她的小腳在陸清辭懷裡倒騰著,身子往上拱。
似乎爬得越高就能躲開他。
歲歲帶著顫音:
「歲歲怕……」
皇帝那副板著的臉在聽見這聲「怕」的時候就撐不住了。
他把眉頭鬆開,嘴唇微微動著,像是想說什麼來補救。
他平日裡面對的是朝臣的奏對和政務批閱,還沒有多少跟幼童打交道的經驗。
陸清辭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小傢伙,伸手在她後背上輕輕安撫:
「陛下莫要嚇著她。
她不過是嬰孩,大人說什麼她都當真的。」
皇帝被他說得一時語塞,欲言又止。
他覺得沒什麼問題,自己也沒凶她,也沒瞪她。
他的目光在歲歲臉上多停了兩息,忽然覺得哪裡不太對。
這孩子的眉眼、額頭、下巴的輪廓,乍一看跟老師怎麼還有幾分相似?
他把心中升起的那不該出現的念頭按了下去。
歲歲趴在他肩頭,陸清辭的聲音放輕:
「你叫歲歲?」
歲歲把臉從他肩窩裡抬起來,眼眶裡的淚水還沒幹。
她點了點頭,吸了一下鼻子。
「你迷路了?」
她又點了一下頭,抬起小胖手指著不遠處一道月亮門:
「江爹爹……那裡走……」
陸清辭順著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轉回來:
「你爹姓江?」
歲歲眨巴眨巴眼,點頭。
陸清辭把她往上抱了抱,讓她在自己懷裡更穩一些,朝那道月亮門的方向走去:
「我帶你去找你家人。」
皇帝在他身後站了一息,邁步跟了上去。
一出御花園,那些候在外面的太監見狀,紛紛跟上,侍從們不明所以地跟在後面,形成了不小的隊伍。
那些隨行的侍從們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陸清辭懷裡那個粉衣小娃娃身上。
他們面面相覷,交換了一個眼色,又不敢聲張。
眼裡的困惑藏都藏不住。
太和殿外的廣場上,已經陸陸續續站了不少人。
禮官正來回穿梭,搬動桌案和燭台,準備入席。
江楓想著用不了多少功夫就回來,便放心地去了。
可等他回來時,那處場地空蕩蕩,哪還有歲歲半點身影。
江楓半死一瞬,目光掃過四周,沒有看見那團粉色的身影。
他安慰自己,歲歲不會走遠,她向來聽話,不會亂跑。
可萬一呢?
萬一迷路了,萬一撞上了不該撞見的人……
歲歲要是真的出了什麼事,他怎麼向蘇姑娘交代?
正在他慌忙尋找時,前方傳來一陣動靜。
禁軍列隊,侍從分立兩側,明黃色的身影從拐角處轉出來。
皇帝的儀仗到了,前面幾個太監提著拂塵開路,後面跟著數名帶刀侍衛。
江楓的腳步在見到那抹明黃的瞬間停住,隨即垂首斂目,隨著周圍那些同樣在殿外候命的人一同跪下,伏身叩拜: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周圍的聲音稀稀落落地合在一起。
「平身。」
江楓直起身,抬眼的時候,目光不由自主地往陛下那裡一掃,正正與歲歲對上眼。
他頓住。
心裡的擔憂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巨大的困惑。
歲歲在陸清辭懷裡掙紮起來,兩隻小短腿蹬著,身子往江楓的方向傾過去。
陸清辭感覺到她的掙扎,手指微微收緊。
他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向江楓。
那股陌生的親切感還在,但懷裡的小人兒已經扭著身子要走。
他把歲歲放下來。
歲歲的小腳一沾地就朝江楓跑過去,小短腿倒騰得可快了。
她跑到江楓面前,仰著臉,小胖手拽住他的衣袍下擺,聲音帶著撒嬌般的委屈:
「江爹爹,你回來了。」
江楓彎腰把她抱起來,掂了掂,上下看了她幾眼,確認她沒事,然後舒了口氣:
「歲歲,江爹爹不是讓你在殿外玩嗎?
怎麼亂跑,害江爹爹擔心。」
歲歲的小手朝空中一指,縮了一下:
「蝴蝶。」
江楓一下子就明了她說的什麼了。
看來下次看得緊些,歲歲畢竟還是孩子。
皇帝和陸清辭已經走近。
皇帝目光在江楓和歲歲之間來迴轉,開口問:
「江愛卿,這是你的女兒?」
江楓點了一下頭,把歲歲往懷裡帶了帶:
「是。」
皇帝疑惑「哦」了一聲。
他記得江楓尚未婚配,前些日子還有朝臣委婉問過,想把自家女兒許給他,被他推了。
怎麼轉眼連女兒都有了?
陸清辭站在旁邊,在江楓和歲歲之間游移了片刻,心裡那種空落落的感覺又升起。
這孩子姓江。
他本就不認識她,也不該對她有什麼牽絆,可看著她被江楓抱走的那一刻,他像是被什麼勾了一下。
蘇酥出現在太和殿側門的台階上。
她環顧了一圈,尋找著自家那個小寶貝。
歲歲趴在江楓肩頭,餘光瞥見台階上那抹熟悉的衣裙,小臉立刻亮了,抬手朝蘇酥的方向指過去,聲音脆亮:
「娘親!」
蘇酥從台階上走下來。
江楓看去,抱著歲歲朝皇帝和陸清辭行了一禮,說:
「微臣先將孩子交還與她娘親。」
說完他便抱著歲歲走向蘇酥。
歲歲被她娘親接過來。
蘇酥將歲歲摟在懷裡,低頭檢查她的衣角和袖口有沒有蹭髒。
歲歲仰著臉喊了一聲:
「娘親」
「恩。」
「你看你江爹爹陪你玩得滿頭大汗。你擦擦吧。」
她從袖中抽出一方帕子,遞給江楓。
江楓接過。
他不敢說剛剛歲歲走丟一事,擦了擦額角的汗,有些不好意思:
「多謝蘇姑娘。」
蘇酥正給歲歲整理衣領,嘴上隨意應著:
「不客氣,今天也是麻煩你了。
這孩子沒給你添亂吧?」
江楓搖了搖頭說沒有。
蘇酥一心在歲歲身上,根本沒有注意到遠處還站著誰。
皇帝看著這一幕,壓低聲音:
「江楓已經成親了?
前些日子禮部那老尚書還說想把女兒許給他?」
他似開始自言自語起來,語氣裡帶著一點意外的興味和對自己的自豪,
「不愧是朕當年欽點的探花。」
陸清辭沒有接話,他的目光落在遠處那三個人身上。
陸清辭的指尖在袖口內攥緊。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覺得不適,他只是覺得那個背影有些眼熟,像在什麼地方見過,但他記不起來了。
一種說不清的煩躁從胸口漫上來,堵在那裡,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看那個女人,也不知道為什麼她給江楓擦汗的時候,他會覺得心中不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