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成器的東西,嘴上還是沒個把門的,一回來就四處嚷嚷,生怕別人不知道他回來了。
你是不知道,他剛回京沒幾天,就跟隔壁府上的小輩打了一架。
哼!」
鼻腔里發出一聲短促的哼氣。
八年了,沈醉這性子確實沒什麼長進,還是那個愛耍小聰明、愛惹是生非的性子。
既如此,不如給他找個正經營生來磨磨他的性子。
他抬眼看向沈侯爺,語氣認真:
「侯爺,我倒有個想法。
沈醉性子好動,靜不下來,與其讓他天天在外頭瞎晃,不如讓他學點實在的本事。」
沈侯爺帶著一絲意外:
「學什麼?」
陸清辭的聲音不緊不慢:
「沈醉坐不住,文墨功夫他也靜不下心來,倒不如讓他習武。
既耗精神,也磨性子,比成日在外頭惹事強。」
沈侯爺捻了捻鬍鬚,斟酌著這番話的分量。
語氣裡帶著一絲遲疑:
「習武?
他這年紀,骨頭都長硬了,還能拉得開弓?」
陸清辭笑了笑:
「年紀不是問題。
基礎在,往後再練也不遲。
更何況他天生筋骨不差,只是沒人領著入門罷了。
侯爺若信得過我,我倒是可以幫他領一領路。」
沈侯爺複雜的神色看著陸清辭。
他對自己這個學生太過了解,知道他說出口的話從來不會無的放矢。
但他又說不出哪裡不對。
他沒有多深究,擺了擺手:
「你要是願意管他,那是他的福氣。
我早就不指望他成器了,能安分過日子就行。」
陸清辭朝沈侯爺點了一下頭:
「侯爺放心,我自有分寸。」
沈侯爺思慮一會兒,朝門外一喚,一個小廝應聲進來。
沈侯爺抬手:
「帶陸大人去少爺的院子。」
侯府的下人引著陸清辭穿過兩道月洞門,又走過一條抄手遊廊,才在一處院落門口停下來:
「陸大人,公子就在裡面。」
陸清辭點了點頭,抬腳跨進院門。
沈醉的院子還是老樣子。
地上散落著幾片不知從哪兒吹來的枯葉,廊下擺著兩隻陶罐,罐口蓋著細網,裡面時不時傳出幾聲清脆的蛐蛐叫聲。
沈醉正蹲在廊下,和幾個三朋好友圍成一圈,腦袋湊在一起,嘴裡「嘖」個不停,手指還往裡探著。
「你這只不行,腿軟,都沒打就往後縮了。」
其中一人彎腰探看,語氣裡帶著嫌棄。
另一人接話:
「你那隻也好不到哪去,叫都不會叫。」
「這叫戰術,你懂什麼?」
沈醉抬起頭,正要跟對方爭辯,目光越過那人的肩膀,看見院門口站著一個人。
他的動作停頓,手裡的草棍停在半空:
「你怎麼來了?」
陸清辭沒有急著答話,目光從地上那兩隻陶罐上掃過:
「有空鬥蛐蛐?回京後你的日子倒是清閒。」
沈醉身邊那幾個人這才注意到門口有人,一轉頭看清楚是誰。
先是一愣,隨即紛紛起身,動作之快。
一個個彎腰行禮,腰彎得比平時見到自己老爹還深:
「陸大人。」
「見過陸大人。」
……
陸清辭朝他們點了點頭,語氣不冷不熱:
「免禮。」
那幾個人直起身,互相交換了一個眼色,又偷偷看了一眼陸清辭的臉色。
然後不約而同地往後退了幾步,匆匆朝沈醉拱了拱手:
「沈兄,我們改日再約。」
「我想起家中還有事,先行一步。」
「今日打攪了,改日再敘。」
幾個人幾乎是同一時間朝院門方向退去,腳步極快,似乎怕走慢了會被什麼殃及。
沈醉在後面直起身,朝他們的背影喊了一聲:
「誒你們別走啊!這才玩了多久!」
可那些人才不回頭呢。
那幾道身影已經拐過了月洞門。
沈醉只好轉回來,看著陸清辭,帶著幾分沒好氣:
「你來幹嘛?
我這兒才熱鬧起來,你一來,他們全跑了。」
陸清辭沒有理會他的抱怨:
「才回京幾日,你就已經開始在府中鬥蛐蛐了?」
沈醉聽他這語氣,知道這人又要開始說教了,把手裡的草棍隨手丟進罐子裡,拍了拍手上的土,慢悠悠站起來:
「我就這點愛好,你還不讓我玩?」
陸清辭看著他,語氣不咸不淡的:
「聽說你回來沒幾天,就跟隔壁府上的小輩打了一架。」
沈醉偏過頭,有些心虛,嘴上卻不認:
「他們說話不中聽,我教訓兩句怎麼了?」
陸清辭等著他再為自己辯解幾句。
沈醉果然又繼續道:
「再說了,我又沒打輸,你急什麼?」
陸清辭:「既然你這麼愛打,不如我陪你過兩招。
正好看看你有沒有長進。」
沈醉愣住了,確認自己沒有聽錯:
「你認真的?」
陸清辭已經抬手把袖口往上翻了兩折,不緊不慢:
「活動活動筋骨也好,省得你成日閒著鬥蛐蛐,把工夫都荒廢了。」
沈醉看著他那副從容的模樣,心裡有些發怵,但話已經說到這個份上了,也不好當著人的面認慫。
「那……你可別下重手啊!」
陸清辭沒有回答,只是把外袍的衣擺掖進腰帶里。
似在為一件他早已做好準備的、意料之中的事騰出位置。
沈醉看著他這個動作,忽然覺得後背有一陣涼意順著脊椎爬了上來。
他在心裡飛快地回想了一遍自己最近有沒有得罪他,
但什麼也沒想起來,只覺得這人今天看他的眼神不太對勁。
他硬著頭皮把衣袍下擺也掖了掖,走到院子中央的空地上,擺好架勢,又緊張地補了一句:
「先說好,點到為止。」
陸清辭站在他對面,已經站定了:
「放心。」
追風和秋生一左一右站在廊下,像兩尊門神。
秋生懷裡還抱著那隻沒來得及收走的蛐蛐罐,手指搭在罐沿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院子中央。
追風雙手抱胸靠在廊柱上,嘴角微微彎著,一副看戲的姿態。
兩人雖姿態各異,心態卻出奇地一致。
這場架,從一開始就不是勢均力敵的。
沈醉那三腳貓的功夫,打打那些只會掄王八拳的富家公子哥還勉強能看。
但對上陸清辭,那就是小癟三見大王。
院子中間,沈醉還沒站穩,陸清辭的掌已經到了。
一掌拍在他肩頭,沈醉整個人往旁邊踉蹌了兩步,腳底在青磚地面上劃出一道短促的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