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時剛過,天色還沒有完全暗下來,天邊就畫上了一道過渡線。
陸清辭抱著歲歲上樓。
她趴在肩頭,已然睡著。
小手鬆松地搭在他衣領上。
不夜閣的夥計路過樓梯口,側身讓路,愣愣的看著他肩上的小東家。
歲歲睡著了?
這男的誰啊?!
陸清辭來到蘇酥房間門口,沒能騰出手來敲門。
便帶著歲歲用指節撞著門板。
門從裡面打開。
蘇酥見是陸清辭,又落在他肩頭那顆毛茸茸的小腦袋上:
「她睡了?」
陸清辭點頭,聲音低了幾分:
「下棋下到一半,她說困了,趴著趴著就睡著了。」
蘇酥朝他伸出手:
「把她給我吧,我抱她進去睡。」
歲歲被交到蘇酥懷裡時,小臉在她頸窩裡蹭了一下,又安靜下來。
蘇酥抱著歲歲,往後退了半步:
「陸大人,今日多謝。歲歲該睡了。」
陸大人??!
酥酥現在便這般想與我撇清關係。
陸清辭站在門口,蘇酥背對著他把孩子放到床榻上。
他失落的轉身往樓下走去。
不多時,顧時安從樓下上來,剛好看見蘇酥正彎腰收拾桌上散落的紙張。
他探頭看了一眼已經睡著的歲歲,壓低聲音:
「要回了?」
蘇酥把最後一疊紙放進木匣子裡,合上蓋子:
「嗯。歲歲睡著了,我帶她回去睡。」
顧時安靠在門框上:
「那你先回去。
我晚上還有個顧客要來,約好了時間,走不開。」
蘇酥疑惑:
「誰啊?這麼晚還來?」
顧時安面不改色:
「一個老主顧,推了好幾次了,再推怕人家不高興。」
蘇酥沒再多問,把木匣子帶上,彎腰抱起歲歲。
「那我先走了。你忙完也早點回去。」
「放心,我有分寸。」
蘇酥抱著歲歲出了門。
顧時安鬼鬼祟祟的攀在窗戶上,目送著母女上馬車。
……
等暮色徹底暗下,街上的燈籠一盞接一盞地亮起來。
顧時安沿著街邊快步走著,腦子裡盤算著見到陸清辭該怎麼敲詐,才顯得合情合理。
當他到文正府門口,深吸一口氣,上前叩響了門環。
門房開門,探出半個身子,上下打量了顧時安一眼。
顧時安臉上掛著笑,正要開口自報家門,門房就已先問:
「閣下找誰?」
顧時安指了指門內:
「找你們陸大人。我是他……」
他頓了一下,把「弟弟」兩個字咽下,換了個更穩妥的說法,
「不夜閣的東家。」
門房看了他兩眼:
「可有拜帖?」
顧時安出門走得急,只想著怎麼能敲陸清辭一筆,根本不知道還要帶什麼拜帖。
「來得急,沒帶拜帖。
還勞煩你通傳一聲,就說姓顧的來找他,他自然知道。」
門房又看了他一眼,倒也沒有為難,說了句「稍候」,便轉身進去。
顧時安站在門外的石階下等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才聽見門內有腳步聲折返回來,門房側身讓開:
「大人請顧公子進去。」
顧時安跨進門內,穿過前院,繞過一道照壁,沿著抄手遊廊往裡走。
還沒走到地兒,就聽見院子那邊傳來幾聲悶響,伴隨著一個人的痛呼。
他循聲望去。
院子裡燈火通明,追風正站在場地中央,手裡攥著一根木棍,棍端抵著地面。
他對面不遠處,沈醉正半蹲在地上,喘著粗氣,嘴角似乎還有些紅腫。
他用手背蹭著嘴角,看了一眼手背上那道暗紅色的痕跡,抬起頭時扯著嘴角露出一個牽強的笑意:
「追風,你下手也太狠啊……我好歹怎麼也是個世子!」
追風面不改色:
「小侯爺,主子說了,今日練不到倒下不許停。」
沈醉的哀嚎聲還未落地,追風已經又朝他走近。
顧時安站在院子入口處,恰好看見沈醉踉蹌著後退,鞋底在青石板上一滑,差點摔個四仰八叉。
他趕緊收回目光,心下默默慶幸:
當初幸好跟蘇酥是假成親,事後也沒招惹過那陸清辭。
要不然他恐怕也得挨揍。
陸清辭坐在院子另一頭擺好的桌椅旁,手裡端著一杯茶,
目光落在場地中央,似看一場與自己無關的消遣。
顧時安朝他的方向走過去,自來熟的拉了把椅子坐下:
「姐夫,你這府上還挺熱鬧的。」
「你來?有事?」
顧時安自己倒了杯茶,砸了咂嘴:
「姐夫,今晚來,是有樁事想跟你商量。」
陸清辭抬眼看他:
「什麼事。」
顧時安搓了搓手,壓低聲音:
「明天……我想把歲歲『租』給你一天。」
陸清辭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
他把茶杯放回桌上,杯底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輕響:
「你說什麼?」
顧時安理直氣壯:
「你明天不想見歲歲嗎?
姐姐那邊不讓歲歲下樓了,你要是直接去不夜閣,你根本見不到她。
但是如果我把歲歲帶出來……那就另當別論了。」
顧時安看他沒反應,又補了一句:
「你想啊,你這邊還沒找到阿檀,姐姐不讓你見歲歲。
你要是錯過這段日子,等以後阿檀找到了,你再跟歲歲親近,那跟她已經熟悉爹的感覺能一樣嗎?」
陸清辭似乎聽到什麼天大的笑話一般:
「我見自己的女兒,還要花錢?」
顧時安聽他這語氣,沒有退縮,反而往前探了探身子:
「姐夫,話不是這麼說的。
你要是硬闖,姐姐只會更生你的氣。
但我把歲歲帶出來,那就不一樣了。
那是她自己『碰巧』遇見你的。」
顧時安話說得滴水不漏,連他自己都在心裡給自己豎了個大拇指。
他就差沒有把「我是為你好」寫臉上了。
顧時安知道這事有戲:
「你要是覺得行,明天我找個理由帶歲歲出來。
你要是覺得不行……」
他站起來,作勢要走,
「那就算了,我自己帶歲歲去街上逛。」
他站起來走了兩步,時刻注意著身後。
再等等就會聽到什麼動靜。
果然,身後傳來陸清辭的聲音:
「什麼價錢?」
顧時安的腳步頓住,迅速回身,臉上露出得逞的笑容,重新坐回石凳上。
「明天早上我帶歲歲出來,你想帶她去哪都行。至於價錢……」
他頓了頓,
「你估計一下歲歲值多少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