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傾城借著賞花的由頭,帶著丫鬟沿著園中小徑慢慢走著。
她們在一叢墨菊前停下來,剛要彎腰要去觸碰花瓣上的露珠,
便聽見不遠處傳來幾聲,壓低了卻故意能讓周圍人聽見的交談。
「你瞧她那身衣裳,都快撐破了。」
「我聽我娘說,賀尚書這幾年為了她那親事,把大半個京城的媒人都問遍了。
可你看看那身量,哪個門當戶對人家肯要?」
「我爹也說了,這尚書府的姑娘要是個瘦的,哪怕樣貌平平也還有救。
可她偏偏……怕是賀尚書添再多的嫁妝也填不滿。」
賀傾城的手指停在墨菊的花瓣上方。
那些話語如尖刀般刺著她。
她起身逃離,身後的丫鬟抓緊跟上,輕聲喚著:
「姑娘……」
賀傾城沒應。
拐過假山,穿過一道小徑,園中的喧鬧聲這才被層層花木隔絕開來。
她在一棵老槐樹下停住,背對著來路,肩膀的線條微微繃著。
丫鬟跟上來:
「姑娘,要不要回房歇會兒?」
賀傾城站了片刻,聲音有些發悶:
「你下去吧,我想一個人待一會兒。」
丫鬟猶豫了一下,還是退遠到不遠處站著。
蘇酥悄悄跟了過來。
她從花叢後面的小道繞過來,在迴廊拐角處看見賀傾城的背影,見她抬手擦拭臉頰。
她放輕腳步靠近了些,從袖中摸出一方繡帕,遞了過去。
賀傾城偏頭看見她,先是一愣,隨即認出了這張臉。
昨日在園中布置的那些人,便是她的人。
她的目光在帕子上停留,並沒有接:
「是你?」
蘇酥把帕子往前又遞了遞:
「別難過了,甭理她們,你這要是妝哭花了就不可愛了。」
賀傾城沉默,接過帕子。
「我不是在為那些話難過,」
她低下頭,
「我只是……覺得自己給父親丟人了。
他為我辦了這場賞花宴,請了那麼多客人,可我……」
她停下,沒有說下去。
「唉……那些人是嫉妒你。」
賀傾城偏頭看她:
「嫉妒我?」
蘇酥沒有解釋太多,只說:
「嫉妒你是賀尚書的女兒啊,你爹又那般寵愛你。
其實你站在這裡不用看任何人的臉色。」
她說完這句話後,自己都覺得有些站著說話不腰疼。
她也知道她此刻最需要的不是長篇大論的安慰,她只是不想讓她覺得自己在可憐她。
……
另一邊,文正府。
上午,顧時安就趁蘇酥離開後,就匆匆將歲歲送過來。
這小金豆,幫他賺了二百兩黃金呢!!
顧時安把小金豆從馬車上抱下來,還沒放下,歲歲的小腿就已經開始在空中蹬了。
顧時安彎腰把她放在地上:
「好了好了到了!!」
歲歲的小短腿剛落地就往台階上跑,一邊跑一邊回頭朝他揮手:
「舅舅拜拜!」
顧時安站在門口看著那個粉色的小身影已經跑進了大門,嘆了口氣。
今日空閒,他還專門接了私單,不能在這兒多耽擱。
追風正在前院巡視,剛到門口就看見一個小糰子從門檻外爬進來,絆了一下,又自己站穩。
仰著臉朝四周看看,目光落在他身上,脆生生地開口:
「嘟嘟,我找爹爹!」
追風蹲下來,目光在那張肉嘟嘟的小臉上停留,聲音放輕:
「小主子,主子已經在等您了。」
他正要伸手牽她,一個人影從迴廊那頭沖了出來,差點一頭撞上追風的背。
沈醉堪堪剎住腳步,探著腦袋往追風身側一看:
「你牽的這是誰家的孩子?」
追風側身一擋,沒有完全擋住。
歲歲從追風腿後面探出半張臉,仰頭看著沈醉:
「嘟嘟是誰呀?」
沈醉不等追風回答,已經蹲下來了,上下打量了歲歲好幾遍。
看她長相,似在尋求一個答案。
歲歲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小胖手攥住追風的衣擺。
追風伸手把她往自己這邊帶了帶:
「主子的孩子。」
沈醉目光定在歲歲臉上。
他跟陸清辭在一起八年,從京城到青竹鎮,連個女人的影子都沒見過,怎麼可能憑空冒出來一個孩子?
這孩子的眉眼是有點像,但不可能啊!?
「陸清辭,什麼時候成的婚?
我怎麼不知道?
這孩子一看就兩三歲了,我也沒見他在……」
話說到一半他停住。
忽然想起那段時間在青竹鎮,他確實覺得哪裡不對勁。
他珍藏多年的『古籍』莫名消失,後面出現在陸清辭那裡。
那人還……還一把火把它們全燒了!!
簡直暴殄天物!!!
他當時就嚴重懷疑是陸清辭偷了他的『古籍』,想偷學秘術。
「陸清辭撿的?」
追風沒回答,只是牽著歲歲往內院走。
沈醉從地上彈起來,快步跟上去。
探著腦袋去看那個被追風牽著的小背影,執著著:
「誒誒,你還沒說清楚呢!
哪兒來的孩子?」
「主子的家事,屬下不便多言。」
沈醉緊走兩步繞到追風前面:
「不說也行。
那你能不能跟陸清辭說,我今天能不練嗎?
我這胳膊還沒好利索。」
他邊說邊活動了一下右肩,疼得齜牙咧嘴。
這哪裡是習武,誰家好人天天練武打得渾身是傷?
他感覺自己這段時間挨的打比過去八年加起來都多。
追風腳步沒停:
「這事屬下做不了主,你自個兒跟主子說去。」
沈醉苦著臉跟在後面。
他這段時間天天來陸清辭府上報到,一天都沒落下過。
這追風也是,從來不因為他喊疼就輕兩分,該摔還是摔,該扭還是扭。
倒也沒真傷筋動骨,但天天挨揍的滋味實在不好受。
今天好不容易有個機會,他還真想歇一天。
說話間幾人已經進了後院,陸清辭正從廊下走過。
歲歲一看見他,鬆開追風,小短腿倒騰著跑過去,仰著臉喊著:
「爹爹!」
尾音拖得老長了,帶著親昵。
陸清辭彎下腰來,歲歲一頭扎進他懷裡。
他順勢把她抱起來,歲歲的小手已經圈上了他的脖子。
他嘴角大弧度彎起:
「歲歲來了。」
沈醉站在幾步開外,看著陸清辭這副模樣,心裡泛起一絲古怪。
他走上前去,又忍不住問:
「你在哪兒撿的這小丫頭?」
陸清辭偏頭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似在說「你不會說話可以不說」:
「我親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