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歲她還不知道自己剛才在朝堂上哭了一嗓子會引來什麼。
只覺那隻貓太壞了,搶了她的包子。
皇帝愛屋及烏看了她一會兒,忽然開口:
「傳朕旨意,陸清辭之女,賜封安樂郡主。」
朝堂上安靜。
禮部尚書出列,站於殿中央,手裡穩穩的握著笏板:
「陛下,《皇明祖訓》有定,郡主者,親王嫡女之封也。
今以臣女而享宗室之爵,是使尊卑淆亂,國本動搖。
若此例一開,後世之君皆可濫封,則天潢貴胄與尋常臣子何異?
臣恐百年之後,宗廟血食之禮將無以存焉。」
說完,他伏身跪下。
殿內另一位官員跟著出列,語氣比禮部尚書更沉了幾分:
「陛下恩寵過隆,臣等為社稷憂。
昔日漢之呂霍、唐之武韋,皆由恩寵浸淫,漸成尾大不掉之勢。
今以郡主之尊榮其女,則其父權勢何以復加?
此非愛之,實害之也,亦伏禍機於將來。
請陛下思『愛之適足以害之』之古訓。」
又有一位官員接上:
「郡主之封,非止虛名。
歲祿千石,湯沐數縣,官屬儀衛,悉按制供給。
今國庫未豐,邊關有警,陛下奈何以民脂民膏,厚寵首輔?
若天下聞之,謂陛下私愛重於公義,臣竊為陛下惜此清譽。」
最後一位出列的是個中年文官,聲音里一股澀意:
「朝廷爵賞,當酬有功、拔賢才。
陸大人縱有微勞,自有其本身官爵可升,金帛可賞。
今以女眷之身驟登顯爵,恐令邊疆浴血之將士、寒窗苦讀之學子,
皆生『不如生為好女』之嘆,傷天下進取之心。」
他說完也伏身跪下了。
朝堂上靜得能聽見殿外風吹過檐角銅鈴的聲響。
歲歲趴在陸清辭肩上,像是被那些聲音弄得有些不安,往他懷裡縮了縮。
皇帝的目光掃過殿內那幾道跪伏的身影,手指在龍椅扶手上輕輕叩著。
他並未因此發怒,反而沉聲:
「眾卿所言祖制,朕豈不知?
然法理不外乎人情。
陸愛卿於朕非惟股肱,實有撫育之情。
幼年朕患重疾,彼親嘗湯藥,三日不寐,此忠悃之心,可昭日月。
朕以子侄視之,賜號郡主,聊慰陸卿,全朕仁孝之心,有何不可?」
皇帝繼續往下說:
「爾等只知郡主之貴,可知其父之功?
三年前大災,陸卿本已退位隱居,若非他出手運籌帷幄以定乾坤,焉有今日之太平?
(怕乖乖們不記得,提示:三年前廟會那次有隻金絲雀……)
此等功勳,裂土封王亦不為過。」
他頓了頓,
「朕賞無可賞,故推恩於其女,正是為彰顯朝廷不負功臣之大義!
爾等今日阻撓,豈非令天下功臣寒心?」
殿內安靜了片刻。
有人低下了頭,有人悄悄交換了一個眼神,沒有人再出列。
皇帝又開口:
「至於所慮祿米、儀制耗費……」
他看向方才提國庫的那位官員,語氣緩了半分,
「罷了,朕知國庫艱難。
安樂郡主之俸祿,減半支給,由朕之內帑補貼。
其儀衛,減等視同縣主。
如此,既全朕之恩義,亦不增國用,眾卿可還有異議?」
禮部尚書跪在地上,沒有開口,似在權衡什麼。
方才那些反對的聲音也被那番話截住了去路。
皇帝的目光掃過殿內,聲音沉下去,帶著一種不容再議的分量:
「朕,承天命,御萬方。
賞功罰過,乃天子之權。
今日之封,非為私愛,實為公義,為彰忠孝,為勵天下。」
他頓了一下,
「況且,番邦不寧,正需陸卿效死。
朕以此舉安重臣之心,即是固國家之邊!
爾等糾纏於名器小節,可知軍國大事之重?」
他沒有再等任何回應,
「此事朕意已決,毋復再言。」
那幾道跪伏的身影依然伏在地上。
皇帝看著下方,聲音恢復平日隨意:
「若後世史書要記,便記朕是重情念功之君。
退朝。」
百官跪拜,山呼聲再次響起。
下朝的官員三三兩兩散出宮門,邊走邊低聲交談。
陸清辭抱著歲歲走在最前面,趴在他肩上有些困了。
身後的官員遠遠望著陸清辭的背影,湊在一起低聲議論:
「這……臣子的女兒,封了郡主,這在我朝還是頭一回。」
另一人壓低聲音接話:
「誰讓咱們命不好,當年陸大人位首輔,又兼帝師一職。
陛下偏愛,咱們比不了。」
又有人開口,聲音更小了些,怕被前面的陸清辭聽見:
「可這畢竟不合祖制……」
陸清辭沒有理會身後的議論。
對他而言,歲歲封不封郡主都無所謂。
有他在,他斷不會讓自己女兒受任何委屈,有沒有郡主這個名頭都不重要。
而不遠處站著一人。
他站在宮門外的石階側面,手裡捏著一卷文書。
見陸清辭抱著歲歲出來,先是一愣,隨即目光落在歲歲身上。
歲歲也看見他了,趴著的身體立刻支棱起來,小手朝江楓的方向揮了揮:
「江爹爹!」
「歲歲……」
陸清辭的腳步一頓。
他維持著原來的步伐走過去,在江楓面前站定,帶著不容忽視的分寸感:
「江編修,你我二人皆著官服,還是莫要失了禮數。」
此話足夠讓江楓明白他的意思。
江楓的手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彎腰朝陸清辭行了一禮:
「陸大人。」
他又朝歲歲微微頷首:
「郡主。」
歲歲歪著腦袋看著江楓,沒有聽懂:
「江爹爹,為什麼歲歲去舅舅那裡找你,你不在了?」
江楓的笑容凝了一瞬,隨即恢復:
「江爹爹的傷好了,就要回家裡忙工作了。」
他頓了一下,看向歲歲,
「歲歲今日怎麼和陸大人一起來了?你娘親呢?」
陸清辭在歲歲開口之前接過話頭,語氣明顯帶著重量:
「酥酥昨夜太累,今早才歇下。
怎麼,我這個做爹爹的還不能帶女兒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