督撫衙門大牢。
離白日那場驚心動魄的及笄宴,僅僅過去了幾個時辰,夜色尚未褪盡,可這督撫府乃至整個濟南城的天地,已然翻覆了天地。
督撫府乃是前衙後府的格局,刑獄便設在前衙西北角,陰森肅殺,與後院的亭台樓閣、錦繡繁華判若兩個世界。
牢獄甬道幽深,牆壁上插著的火把跳躍著昏黃的光,將人影拉得忽長忽短,扭曲變形。
空氣潮濕陰冷,混雜著絕望與腐朽的氣息。
此處雖已盡數換上了玄衣衛的精銳值守,森嚴戒備,但論起刑具之完備、格局之陰森,終究遠不及京城那令人聞風喪膽的詔獄。
玄衣衛指揮使越知遙身著墨色勁裝,外罩同色披風,身影如一道利刃,悄無聲息地踏入這昏暗之地。
他剛處置完府外軍務,並面聖稟報完畢,便即刻趕來此地。
此案雖明面上由紀親王與蘇閣老主審,但關鍵人犯,尤其是周文正,仍由他麾下的玄衣衛嚴密看管。
除了明面上的罪狀,陛下還有密旨,需從周文正口中撬出關於江南倭寇與之可能存在的勾連,此事關乎東南海防,需得隱秘進行。
他剛踏入內牢通道,便見蘇延年在一名玄衣衛的陪同下,從裡面緩步走出,身後跟著兩名記錄文書。
「蘇閣老。」越知遙停下腳步,抱拳行禮,態度恭敬卻疏離。
蘇延年抬眼見他,面上擠出一絲笑意,抬手虛扶:「越指揮使不必多禮。老夫剛審完柳氏出來。」
他頓了頓,目光在越知遙那張年輕卻冷峻、仿佛永遠不起波瀾的臉上停留片刻,語氣似感慨,又似試探:
「越大人不愧是陛下身邊的玄衣衛指揮使,當真是神龍見首不見尾。老夫竟不知,你是何時率部潛入這濟南府的?」
「今日督撫府那一場『瓮中捉鱉』,當真是……雷霆萬鈞,令老夫大開眼界。」
越知遙聞言神色不變,語氣平淡無波:「蘇閣老言重了。玄衣衛行事,一切皆聽陛下吩咐。陛下有命,我等自當竭力以赴,不敢有誤。」
他無意多言,再次拱手,「下官還需去查驗人犯,先行一步。」
說罷,不等蘇延年再開口,他便逕自越過對方,向牢獄深處走去,步履沉穩,背影挺拔如孤峰。
蘇延年看著越知遙消失在昏暗光影中的背影,搖了搖頭,倒並未因對方的「無禮」而動怒,只是眼中那抹深思之色愈發濃重。
他緩緩轉身,走出了這令人窒息的牢獄。
甫一踏出牢門,一陣帶著寒意的夜風便撲面而來,吹得他官袍微動。
他抬起頭,望向夜空,今日是望日之後,一輪將滿未滿的明月高懸天際,清輝遍灑,周圍點綴著疏朗的星子,本是個靜謐美好的春夜。
然而,蘇延年卻無心欣賞。
他心中思緒翻湧,此次陛下南巡,隨行官員中以他位份最高,資歷最老,陛下平日議事也從未刻意避著他,他自認已是聖心所倚。
可今日督撫府這場巨變,他竟如同尋常賓客一般,直到席間事發,才恍然驚覺!
一個濟兗經營多年的封疆大吏,二品大員,就這般被陛下不聲不響地拿下,雷霆萬鈞。
事先他這個所謂的閣老、大學士,竟未得一絲風聲……
更令他心驚的是,陛下竟言明,此局乃是皇后沈明禾一手布設。
當初陛下執意帶皇后南巡,他只當是少年夫妻,情濃愛重,一刻不願分離的任性之舉。
不曾想,這般涉及前朝根基、封疆大吏生死的大事,陛下竟也敢放手交由她去布局,而她……竟然真的做成了。
利用的還是後宅女子的仇恨與隱忍,撬動了周文正這棵盤根錯節的大樹!
蘇延年長長地嘆了口氣,這口氣嘆得複雜難言。
他不知是該嘆一個後宮女子竟能如此翻雲覆雨,玩弄權術於股掌之間,還是該嘆這女子竟真有這般膽識與謀略,生生將這局走活。
亦或是在嘆自己那尚在宮中、曾被他寄予厚望的孫女蘇雲蘅……與這位手段凌厲、聖眷正隆的皇后相比,前景似乎愈發黯淡……
最終,蘇延年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絲略帶自嘲的苦笑。
經歷此遭,他已不想再庸人自擾了。
聖心難測,帝後同心,他這把老骨頭,還是辦好陛下交代的差事要緊。
陛下令他三日內釐清此案,可那柳氏方才堂上雖言之鑿鑿,方才審訊時,涉及更深的具體細節與旁證,她卻緊咬牙關,一字不肯再多言了。
這案子,怕還有得磨。
……
督撫府的女眷,連同周明楷,雖在這富麗堂皇的府邸中住了三四年,卻從未踏足過這前衙的刑獄之地。
恐怕誰也想不到,第一次入內,竟是以階下囚的身份。
牢房內,吳娉緊緊地將一雙兒女攬在懷中。
周家二郎年紀尚小,身子骨本就弱,這牢獄之中陰寒刺骨,他小小的身子不住地發抖。
吳娉摸了摸兒子的額頭,已然有些發燙,她只能將兒子摟得更緊,試圖用自己的體溫去溫暖他,嘴裡不住地喃喃:「二郎別怕,娘在,娘在……」
周筠依偎在母親身邊,看著弟弟痛苦的模樣和母親驚恐無助的臉,縱有千般疑問、萬般委屈,此刻也問不出口了。
直到現在,她仍未能從白日那場翻天覆地的變故中完全回過神來。
明明幾個時辰前,她還是眾人艷羨的督撫嫡女,在盛大的及笄禮上接受祝福與矚目。
為何轉眼之間,天翻地覆,她們就成了這陰冷牢獄中的囚徒?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獨自蜷縮在角落裡的周漪。
姐姐一人孤零零地坐在那裡,雙臂抱膝,將頭深深埋下,那單薄無助的身影。
都是她……還有那個柳姨娘!
是她們毀了這一切,毀了父親,毀了周家,毀了她剛剛開始的及笄之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