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筠心中湧起一股強烈的怨恨。
她雖讀書不多,但也知道今日姐姐指控父親的罪名有多麼可怕——殺妻、弒母、貪腐、結黨……樁樁件件,都足以讓周家萬劫不復,滿門抄斬!
但這一刻,她又不知道該恨誰,是該恨揭發這一切的姐姐和柳姨娘,還是該恨……那個可能真的犯了如此重罪的父親?
……看著周漪此刻那孤寂無助背影,周筠心中的怨恨又摻雜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楚與茫然。
周漪並未在意投來的目光。
她只是怔怔地抬著頭,望著那高高牆壁上、唯一能透進些許外界氣息的窄小鐵窗。
清冷的月光如同霜華,艱難地擠過鐵欄吝嗇地灑入一縷,在骯髒的地面上投下一小片慘白的光斑。
夜寒刺骨,她卻仿佛感覺不到。
她緩緩伸出手,指尖試圖去觸碰那一片冰冷的月光,卻什麼也抓不住。
她想起了表兄。
今日,他就混在賓客席間,她看到了他。
這一切,他都看到了。
她答應他的,她做到了……她親手撕開了這膿瘡,將這府邸最深沉的黑暗,暴露在了光天化日之下。
可為何,她心中卻沒有絲毫快意,只有無盡的空茫與寒冷。
……
周明楷的牢房與女眷這邊僅隔一道冰冷鐵欄。
他跪在靠近鐵欄的地上,雙手緊緊握住母親柳清從欄杆縫隙中伸出的手。
「母親……這一切……這一切……」周明楷終於忍不住,聲音哽咽嘶啞,他不知該如何問,也不知該問什麼。
白日發生的種種,如同噩夢般在他腦中盤旋。
他至今仍無法將記憶中溫柔隱忍的母親,與今日在堂上那個言辭犀利、狀告主君的父親妾室聯繫起來。
柳清感受到兒子手上傳來的溫度,她的手猛地收緊,指甲幾乎要掐進兒子的皮肉里。
她緩緩轉過頭,看向周明楷。
此時的周明楷,早已被褪去錦袍玉帶,只餘一身單薄的囚衣。
頭髮微亂,雙眼布滿血絲,昔日明朗的少年意氣被巨大的驚惶與痛苦取代,只剩下無助的茫然。
「明楷,」柳清的聲音沙啞而平靜,「對不起……讓你有這樣不堪的父母。」
「不!」周明楷猛地搖頭,淚水洶湧而出,「母親很好!從小便是母親護著我,教導我……是兒子不好!是兒子無用蠢笨!」
「這麼多年,竟從未察覺母親身受的苦楚,讓您一人苦苦支撐……」
柳清伸出另一隻微顫的手,輕輕為兒子擦去臉上的淚水:「今生能與你母子一場,娘……已經很知足了。」
「明楷,你記住。你父親做的那些事,還有母親沾染的罪孽,都與你無關!你不要有任何負擔,不要為我們背負這些!」
「以後……以後你若能僥倖得脫,沒了這周府公子的身份枷鎖,或許……反而是解脫。你要好好的,清白坦蕩地活下去……」
周明楷聽著母親這些話語,心頭猛地一沉。
他急忙反握住柳清的手,打斷道:「不,母親。沒事的,以後……以後還有兒子!」
「不管結果是抄家流放,還是……還是砍頭,兒子都陪著您!我們母子永遠在一起!」
柳清看著兒子焦急真摯的臉,眼中閃過一絲欣慰與更深的痛楚。
萬幸……萬幸她的明楷,沒有長成如他父親那般虛偽狠毒、利慾薰心的人。
他正直純善,知節守禮,這是她在無邊黑暗中,唯一感到慰藉的光亮。
「明楷,這就很好,很好……」
她閉了閉眼,兩行清淚無聲滑落。
隨後,她猛地鬆開了周明楷的手,動作快得只在電光火石之間!
周明楷甚至沒來得及反應,就見柳清迅速從衣袖中抽出一支早已藏好的、鋒利的銀簪,毫不猶豫地,用盡全身力氣,狠狠地插入了自己左側的頸項!
「噗——」 一聲輕微的、令人毛骨悚然的鈍響。
柳清的身體劇烈地一顫,鮮血瞬間如同決堤的洪水,從傷口和她的指縫間洶湧而出,迅速染紅了她素白的衣襟。
「母親——!!!」
周明楷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目眥欲裂。
他瘋狂地想要撲過去,想要抱住母親,可那冰冷的、堅不可摧的鐵欄,如同天塹般橫亘在他們之間,任憑他如何撞擊、撕扯,也無法跨越分毫。
他只能眼睜睜看著母親的的生命隨著那刺目的鮮血飛速流逝。
「啊——」牢房內,吳娉和周筠、周漪也看到了這駭人的景象,失聲驚叫,連滾帶爬地撲到欄杆前。
外面的玄衣衛守衛聞聲迅速沖了進來,看到牢內情形,臉色一變,厲聲喝道:「快!去傳大夫!」
周明楷如同被困的絕望野獸,看著母親倚著鐵欄緩緩滑倒,鮮血在她身下蔓延開來,他卻無能為力,只能發出痛苦至極的嗚咽,雙手死死抓著鐵欄。
「不——不要!母親!大夫!大夫呢?快救她!救她啊!」
柳清拼盡最後一絲力氣,艱難地、一點點地靠著鐵欄挪動,染血的手顫抖著,再次抓住了周明楷因用力而青筋暴起的手。
「聽……聽我說……」她的聲音微弱如遊絲,氣息奄奄。
「不要,不要說話!母親,您撐住!大夫馬上就來了!求您撐住!」周明楷哭著哀求,緊緊回握住母親冰冷的手。
柳清艱難地搖了搖頭,眼神開始渙散,但她仍努力地聚集起最後一點意識,將嘴唇靠近鐵欄。
「最……最重要的證據……在我之前給你的……那兩本帳冊里……封皮夾層里……有……我的手書……你……你要親自……交給皇后……記住……親自……呈上去……」
說完這最後的話語,柳清似乎耗盡了所有的生機,抓住周明楷的手無力地滑落,身體徹底軟倒在地,眼神空洞地望著牢房頂部那一片無盡的黑暗,再無一絲聲息。
這一刻,她似乎感覺不到頸間的劇痛了。
她騙了周文正三十年,也騙了自己三十年。
或許,她也騙了皇后,她根本沒有那日對皇后剖白時說得那般好,那般決絕。
她只是一個懦弱、無能、被命運和欲望裹挾,在泥沼中掙扎了三十年,雙手沾滿罪惡與鮮血的可憐蟲。
但現在,她不想再騙自己,也不想再活下去了。
最後的最後,她的腦海中,甚至沒有浮現周文正那可憎的面容。
有的只是許多年前……她還是在嶺南,遭遇過的一場暢快淋漓的急雨。
那雨聲,清脆,乾淨,充滿生機,那是她這一生中最接近「柳清」的時刻……
而那時,她是自由的「棲霞客」,天地廣闊,山河入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