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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6章 自己……變得有些陌生

2026-08-15 09:09:50 作者: 桃花閒閒

  月色清冷,如同水銀般流瀉在督撫府沉寂的庭院中,白日裡的喧囂與血腥仿佛都被這冰冷的月光洗滌、封存,只餘下一種緊繃後的死寂。

  漱玉軒內,燈火闌珊。

  雲岫輕手輕腳地端著一盞新沏的安神茶走進正房。

  只見沈明禾依舊保持著之前的姿勢,臨窗而坐,一動不動地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背影在燭光下顯得格外單薄寂寥。

  那本藍色封皮的《嶺南瘴癘錄》靜靜攤開在她膝上。

  雲岫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把勸慰的話咽了回去,將茶盞輕輕放在她手邊的小几上,又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門外,朴榆正候著,見雲岫出來,投去詢問的目光。

  雲岫搖了搖頭,壓低聲音,帶著擔憂:「還是老樣子,從午時過後,就一直這麼坐著,晚膳也沒用,我問了兩次,娘娘都說沒胃口。」

  她嘆了口氣,有些懊惱,「偏生今日陛下在前頭臨淵閣處理政務,傳話不過來用晚膳了。若是陛下來了,娘娘好歹還能陪著用些。」

  說罷,雲岫湊近朴榆,聲音更低了,帶著不解:「朴榆姐姐,你說……今日那惡貫滿盈的周文正被陛下和娘娘當眾拿下了,不是大快人心的事情嗎?」

  「為何……為何娘娘看起來……一點也不開心呢?」

  她天天跟在姑娘身邊,這些時日眼見著姑娘與陛下感情愈發深厚,應當沒有煩心之事才對,「奴婢……奴婢實在想不明白。」

  朴榆的目光越過雲岫,投向那扇敞開的窗戶,以及窗內那個沉靜的側影,她的眼神裡帶著一絲瞭然與複雜,輕聲道:

  「這世間事,無論對錯,想要做成,總是要付出代價的。」

  「娘娘她……大約是看到了那代價。」

  「代價?」雲岫更加茫然。

  朴榆卻沒有再多解釋,只是吩咐道:「別想了。去小廚房看看吧,備些娘娘素日愛吃的清淡小食溫著。」

  「我估摸著,陛下處理完前頭的事,必定會過來。等陛下來了,再一併送進去。」

  ……

  窗內,沈明禾確實並未感受到預期中的暢快。

  

  周文正伏法,真相大白,本該是塵埃落定、大快人心之時,可她心中卻像是堵著一團濕冷的棉絮,沉甸甸的,透不過氣來。

  她的目光落在膝頭的《嶺南瘴癘錄》上,鬼使神差地伸出手翻開。

  書頁在她指尖沙沙作響,最終停留在某一頁。

  借著窗外透進的月光和昏黃的燈火,她看到那泛黃的紙張上,墨跡依舊清晰:

  【……癸未年十月初三,行至蒼梧府。燥熱難耐,午後忽遇急雨,其勢滂沱,如天河傾瀉,蔽日遮天。山間土人皆歡呼雀躍,奔走相告,謂此雨可解半月之旱,潤澤枯苗。】

  【余立於簡陋屋檐下,見雨幕連天,洗淨層巒,空氣清冽,草木之氣,恍若新生。念及京師繁華,對比此地蠻荒艱苦……】

  【……然生機不息,百姓所求,不過風調雨順,一餐飽飯耳……余感其不易,亦嘆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然芻狗亦有求生之志,抗爭之勇,此或為生靈之本色歟?……】

  沈明禾抬手,指尖輕輕撫過這些文字,仿佛能透過紙張,觸摸到三十多年前那個在嶺南雨中駐足的年輕女子的脈搏。

  嶺南……

  對於父親沈知歸來說,嶺南是他初入官場,見識民生多艱、立志為民請命的地方。

  對於母親裴沅而言,卻是從繁華京城驟然跌落至濕熱邊陲、與丈夫矛盾漸生、過得並不順心的困頓之地。

  而對於她沈明禾,那是她出生的地方,只是嬰孩時期的記憶早已模糊,只剩下一些經由父母隻言片語拼湊起來的、遙遠而朦朧的影子。

  她繼續往下看去,試圖在文字中尋找某種答案,或是慰藉。

  窗外的風聲似乎也變得遙遠,她又沉浸在了那個由文字構築的、屬於「棲霞客」的嶺南世界裡。

  ……

  門外,朴榆依舊安靜侍立。忽然,一陣沉穩而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她抬頭,只見皇帝戚承晏帶著大太監王全,大步踏入了漱玉軒的院門。

  朴榆立刻躬身行禮:「陛下。」


  戚承晏腳步未停,目光掃向緊閉的房門,直接問道:「皇后呢?」

  「回陛下,娘娘在屋內。」朴榆猶豫了一下,還是補充道,朴榆連忙回道,「只是……娘娘今日還未用晚膳。」

  戚承晏眉頭微蹙,不再多言,揮手示意王全等在門外,自己則推門而入。

  室內,燭光搖曳,他一眼便看到了那個臨窗而坐的纖細背影。

  她穿著單薄的常服,微微側著頭,露出優美脆弱的頸線,目光落在膝上的書卷,整個人籠罩在一種淡淡的、難以言說的落寞之中。

  戚承晏沒有立刻出聲,他目光一掃,看到旁邊搭著一件銀硃色繡鳳紋的披風。

  他徑直走過去拿起,大步走近,不由分說地將溫暖的披風裹在了沈明禾略顯單薄的肩頭。

  沈明禾被這突如其來的溫暖和氣息驚動,下意識地想要起身回頭行禮,卻被戚承晏順勢從身後擁住。

  他雙臂有力地將她圈在懷中,下巴輕輕抵在她的頸側,溫熱的氣息拂過她的耳畔,驅散了些許夜寒,聲音低沉:

  「在看什麼?這般入神。」

  感受到身後熟悉的懷抱和氣息,沈明禾緊繃的身體微微放鬆下來,她側了側頭,輕聲答道:「一本嶺南的遊記,《嶺南瘴癘錄》……是柳清……柳娘子所著。」

  戚承晏「嗯」了一聲,卻沒有去管那本書,而是將她的身子稍稍轉過來一些。

  深邃的目光鎖住她有些蒼白的臉,直接問道:「今日旗開得勝,為何朕的皇后,卻不見歡顏?」

  沈明禾迎上他探究的目光,燭光下,他深邃的眸中清晰地映著她的倒影,也讓她無所遁形。

  她掙扎了一下,最終還是坦誠道:「陛下……臣妾只是覺得,這些時日,面對周漪的執念、柳清的隱忍、吳氏的恐懼……我好像什麼都沒做,又好像什麼都做了。」

  「我像個高高在上的執棋者,用皇后的身份和權柄算計著一切,看著她們在泥潭裡掙扎、痛苦、相互撕咬搏命,心裡想的,卻是如何利用她們手中的刀,去扳倒周文正……」

  她越說聲音越低,最終垂下了眼瞼,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臣妾覺得自己……變得有些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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