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不是疑問,而是陳述。
周明楷猛地一震,抬起頭,對上沈明禾清冽的目光。
她果然察覺了。
他低下頭,澀聲道:「是。鏡珠湖畔,並非草民初見娘娘。在京城時……草民有幸,見過娘娘兩次。一次在京郊法華寺,放生池;一次在廣明湖……柳林。」
沈明禾心中瞭然,果然如此。
當初在鏡珠湖,周明楷那失態和複雜眼神,她便有所猜測。
但她並未繼續追問下去,有些事,點到即止即可。
她從披風下拿出了那本《嶺南瘴癘錄》,遞到了周明楷面前。
周明楷看著眼前突然出現的書冊,怔了怔,雖然不解,還是下意識地接了過來。
書冊入手微沉,封面上「嶺南瘴癘錄」幾個字旁,寫著著者名號——「棲霞客」。
「這是……」他喃喃。
「這是柳娘子所著。」沈明禾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入他耳中。
周明楷的手猛地一抖,幾乎拿不住那本書。
柳娘子……棲霞客……是母親?
母親……竟然還著過書?
他自幼便深知母親妾室的身份,雖得父親「愛重」,但終究矮人一頭。
他看到的母親,永遠是溫順的、隱忍的、在父親面前低眉順眼的。
他從未想過,在他出生之前,或者在他不曾留意的角落裡,母親曾有過這樣的才華,這樣的胸襟,寫下過記錄山河、心系黎庶的文字。
二十多年……他竟對此一無所知!他枉為人子!
滾燙的淚水毫無預兆地奪眶而出,滴落在泛黃的書頁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沈明禾看著他收緊的手和無聲流下的眼淚,緩緩起身,開口道:「今後……有什麼打算?」
周明楷聞言,露出一抹慘澹的苦笑:「今後?草民……還有什麼今後?父親……他犯下的是十惡不赦、抄家滅族的大罪。從被關進這牢里的那一刻起,草民就沒想過還有什麼以後。」
沈明禾看著他,語氣平靜無波:「柳清讓你呈上來的,就只是帳冊嗎?」
周明楷立刻抬頭,急切道:「是!母親留下的東西只有那些,草民不敢有絲毫隱瞞!娘娘明鑑……」
「你還不明白嗎?」沈明禾打斷他,目光清冷如雪,直直看入他的眼底,「那是你的命。」
周明楷如遭雷擊,猛地僵在原地。
你的命……
那一瞬間,所有線索串聯起來,母親為何會提前將如此重要的東西交給他保管?
為何……為何要選擇那樣決絕的方式自盡?
為何在臨終前,拼盡最後力氣,也要叮囑他必須親手交給皇后?
原來……原來母親早就計劃好了一切……她用她的死,來加重這籌碼,用這些關鍵證據,來為他這個不成器的兒子,換一個活下去的機會。
她是以自己的性命,替他鋪了一條生路……
「啊——」周明楷再也抑制不住,發出一聲如同受傷野獸般的哀嚎,雙手死死抱住頭顱,淚水混合著絕望的嘶吼,在空蕩的牢房裡迴蕩。
沈明禾看著蜷縮在地上,痛苦得無法自持的周明楷,沉默了片刻,最終轉身,向牢外走去。
幾步之後,她停了下來,沒有回頭,清冷的聲音在牢房中響起:
「日前,柳清來求過本宮。」
」而如今,這物證是由你親手呈上。」
「所以,你會和這府中女眷一樣,本宮會為你們,向陛下求一個……首告之功。」
說完,她不再停留,身影消失在昏暗的甬道盡頭。
「首告之功……首告之功……哈哈……哈哈哈……」周明楷跪在冰冷的地上,反覆咀嚼著這四個字,忽然放聲大笑起來。
這用他母親性命換來的「功勞」,何其沉重,何其諷刺!
沈明禾剛走出牢區,越知遙便帶著一個油布包裹匆匆返回。
他將包裹遞給沈明禾:「娘娘,找到了。就在周明楷所說之處。」
沈明禾接過,打開油布,裡面是兩本看似尋常的帳冊,還有一張摺疊起來的、略顯發硬的紙張,顯然是後來塞入封皮夾層的柳清手書。
她先翻開那兩本帳冊。
一本上面密密麻麻地記錄了周文正與江南漕運總督、鹽運使等官員往來的明細,涉及的銀兩數額巨大,盤剝手段層出不窮,時間、地點、經手人,甚至部分隱秘的暗語,都一一記錄在冊。
另一本,則更加觸目驚心,詳細記載了周文正如何虛報山東沿海衛所兵額,貪墨朝廷下撥的備倭軍餉,甚至還有與江南某些官員合謀,故意放縱小股倭寇騷擾沿海,以誇大倭患,藉此向朝廷索要更多餉銀的罪證!
沈明禾越看,臉色越是凝重。
周文正之罪,罄竹難書。
最後她展開那張手書,掃過之後,沈明禾默默將手書折好,合上帳冊,對越知遙道:「周文正關在何處?本宮要見他。」
越知遙心中微凜,皇后要見周文正?陛下方才並未吩咐此事……
但想到陛下對皇后幾乎無條件的信任與縱容,他僅僅猶豫了一瞬,便躬身應道:「是。娘娘請隨臣來。」
他引著沈明禾向大牢更深處走去。
此處的守衛更加森嚴,幾乎是五步一崗,十步一哨,空氣也愈發陰冷潮濕,寒意刺骨。
此刻已近子時,正是夜最深、寒最重的時刻。
關押周文正的牢房在最裡面,守衛格外嚴密。
沈明禾入內時,卻見周文正並未如她想像中那般狼狽落魄。
他換上了一身乾淨的囚衣,頭髮也梳理得一絲不苟,正端坐在牢房內唯一一張簡陋的木床上,背脊挺得筆直,若非身處囹圄,幾乎要讓人以為他依舊是在書房運籌帷幄的督撫大人。
越知遙沉聲喝道:「周文正,皇后娘娘駕到,還不行禮!」
周文正緩緩睜開眼,目光先是掃過越知遙,最後落在沈明禾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飾的輕蔑。
他並未起身,只是慢悠悠地道:「階下之囚,何須多禮?更何況……是你這等只知倚仗君寵、玩弄陰私手段的婦人,本官……無禮可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