漱玉軒內,雲岫和朴榆一直焦急地守在門口,遠遠看見陛下抱著娘娘回來,兩人連忙迎上前,手忙腳亂地推開正房的門,想跟著進去伺候。
「都在外面候著。」戚承晏腳步未停,聲音淡淡地傳來。
雲岫和朴榆腳步一頓,臉上露出擔憂的神色,卻又不敢違逆,只能眼睜睜看著帝後二人進入內室,門被輕輕合上。
她們不安地看向隨後跟來的王全。
王全臉上卻帶著一種「過來人」的瞭然笑意,看著兩個心急如焚的大宮女,慢悠悠地拂了拂拂塵,壓低聲音道:
「嘖,真是兩個沉不住氣的丫頭,往後啊,還得在主子跟前多練練眼力見兒。」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那緊閉的房門,「你家娘娘啊,性子是剛強,像那雪裡的青松,等閒不彎折。」
「可這夫妻之間的事兒,好比那園子裡的並蒂蓮,根莖相連,風雨共擔。」
「在陛下跟前兒,那層冰雪殼子化了,露出裡頭鮮靈柔軟的花芯子,才是正經道理。強撐著,反倒生分了,懂嗎?」
雲岫和朴榆聽得似懂非懂,面面相覷,覺得王全這話說得雲山霧罩,但好像……又很有道理的樣子?
戚承晏一路將沈明禾抱到臨窗的暖榻上,卻沒有立刻將她放下,而是俯身,雙手撐在她身側,將她圈在自己與暖榻之間。
他深邃的目光鎖住她的眼睛,低聲問:「怎麼?當真被那獄中的腌臢事嚇到了?」
沈明禾仰靠在柔軟的引枕上,看著上方戚承晏近在咫尺的俊顏,他逆著光,輪廓顯得有些模糊,但那雙眸子卻那般清明。
她輕輕搖頭道:「不礙事。只是……一時思緒萬千,有些理不清。」
她頓了頓,忽然看著近在咫尺的俊顏,問出了一個盤旋在心口的問題,「陛下,你說……這人心,當真如此易變嗎?」
她腦中浮現出柳清那封絕筆手書上的字句,上面沒有怨毒,沒有控訴,只有對一個早已死在記憶里的、或許曾有過抱負與真情的少年郎的訣別。
可她親眼所見的,分明是那個殺妻弒母、貪腐弄權、狀若癲狂的骯髒男人。
一個人,如何能變得如此面目全非?
是權勢腐蝕了他,還是他本性如此,只是昔日偽裝得太好?
戚承晏聽著她這突兀的問題,立刻便明白她是在想柳清與周文正之事。
他看著身下的人兒,那雙總是清亮冷靜的琥珀色眼眸里,此刻難得地染上了一絲迷茫與脆弱。
他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她的眉梢,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道:「這個問題,明禾心中,不是早有答案了嗎?」
他微微湊近,氣息拂過她的面頰,聲音低沉:「自成婚以來,你待朕,看似溫順體貼,處處周全。可這其中,有多少是出自本心,有多少是權衡利弊後的『應當』,又有多少……是刻意留有餘地?」
他的目光銳利,仿佛能穿透一切偽裝:「不就是因為,你從心底里,便認定了人心易變,帝心難測,這世間情愛、盟誓,皆如鏡花水月,不可盡信,不可全托嗎?」
沈明禾的心猛地一縮,她眼中瞬間閃過慌亂,下意識地想要避開他過於洞察的目光。
「看著朕。」戚承晏卻不允許她逃避,手指輕輕抬起她的下頜,迫使她重新迎上自己的視線。
「朕無法向你承諾亘古不變,那太過虛妄。」他的目光深沉如海,裡面翻湧著某種她看不太分明,卻又覺得心驚肉跳的情緒。
「朕只能告訴你,在朕這裡,你所有的思慮、所有的保留、甚至你那些不願示人的小心思,朕都看得見,也……容得下。」
「這世間或許確如你所見,充斥著易變與算計,但……明禾,你信這月有陰晴圓缺,信這潮有汐漲汐落,信這四季輪迴草木枯榮乃是天道常理。」
他的聲音很輕,卻一字一句,敲在她的心坎上。
「那你也當信,這世間既有隨波逐流、轉瞬即變的浮萍之心,亦有不隨四時而改、不為外物所移的盤石之志。前者是常態,後者是選擇。而朕的選擇……」
戚承晏沒有再說下去,但那灼灼的目光,已然說明了一切。
沈明禾怔怔地望著他,她看懂了他未盡的言語,那比任何山盟海誓都更讓她心神俱震。
而戚承晏說完這番話,他自己倒先低低地笑了起來。
他伸手捏了捏沈明禾怔忪的臉頰,語氣恢復了慣常的慵懶與一絲戲謔:「看來,待周文正定罪之後,朕定要下旨,將他千刀萬剮才對。」
沈明禾被他這突然轉變的話題弄得一愣,不解地望著他。
戚承晏笑著湊近,幾乎貼上她的鼻尖,溫熱的氣息交織:「都怪這等敗類太過不堪,行事骯髒,面目可憎,才惹得朕的皇后……」
「……對著朕這般清風朗月、表里如一的君子,也憑空生出這許多不必要的思慮來。」
沈明禾這才明白他是在逗自己,心頭那點沉重霎時散了不少,順著他的話道:「對,這般人,就該千刀萬剮,以儆效尤!」
她看著他近在咫尺的含笑眼眸,心中一動,沒頭沒腦地突然道:「我的廚藝……真的進步很多了,以後……」
她想說,以後自己……可以天天燉湯,再不亂加藥材了。
然而,她的話還未說完,戚承晏眼中眸色一深,已猛地低下頭,吻上了她微啟的唇瓣,將她未盡的話語全數封緘。
沈明禾被他這突如其來的深吻弄得有些懵,大腦一片空白。
但身體卻早已熟悉了他的氣息與觸碰,只是微微僵了一瞬,便柔順地閉上了眼,任由他予取予求。
她能感受到他溫熱的手掌在她背後輕輕摩挲,帶來一陣陣戰慄般的酥麻……
就在她意識漸漸迷離,幾乎要沉溺於這突如其來的親密時——
「咕嚕……」
一聲清晰無比的腹鳴,極其不合時宜地從她肚子傳了出來。
曖昧的氣氛瞬間被打破。
戚承晏的動作一頓,緩緩離開她的唇,低頭看著身下面色緋紅、眼神迷濛,卻又因這聲響而露出些許窘迫的沈明禾,忍不住低笑出聲。
他直起身,對著門外揚聲道:「王全,傳膳!」
沈明禾羞得簡直想找個地縫鑽進去,在心裡暗暗發誓:以後一定!一定按時用膳,絕不能再在這種時候丟這種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