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座宅子,從外面看確實不顯山露水,但一入內,便覺別有洞天。
雖已是夜晚,借著廊下懸掛的燈籠和沿途屋舍透出的微光,仍能看出這宅邸是典型的江南園林風格。
曲徑通幽,亭台水榭錯落有致,雖不及皇家園林恢弘,卻也處處透著精巧雅致,一草一木,一石一水,皆見匠心。
偶爾有僕從經過,皆是步履輕緩,低眉順目,規矩極好。
一行人穿過幾重庭院,最終在一處名為「清心齋」的院落前停下。
院門虛掩,內里燈火通明,顯然早已準備妥當。
「三爺,夫人,暫且委屈在此院歇息。一應所需,下……齊某都已安排妥當,若有事,隨時吩咐下人便是。」
「今日天色已晚,請三爺與夫人先安歇,齊某明日再行稟告。」齊佑林躬身道。
「嗯。」戚承晏應了一聲,目光掃過四周道,「此次我與夫人乃是微服,化姓為齊,乃是齊府遠親,一切當以尋常商賈論處。你一切如常即可,不必特殊對待,更不可走漏風聲。」
「齊某明白,定當謹慎行事,請三爺放心。」齊佑林鄭重應下。
見戚承晏再無吩咐,齊佑林這才恭敬地行禮退下,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籠罩的園林小徑中。
……
齊佑林退下後,兩名守在院門口的侍女輕輕推開「清心齋」的院門,動作嫻靜無聲,躬身請戚承晏與沈明禾入內。
甫一進門,沈明禾便覺一股清幽雅致之氣撲面而來,與方才外間所見的園林景致既一脈相承,又更為私密精巧。
院落不大,卻布局得宜,正面是三間正房,兩側帶著耳房,東西還有廂房以抄手遊廊連接。
院中並未鑿池引水做成宏闊水景,只在東南角巧妙地設了一處小小的疊石。
一股細流從石縫中潺潺滲出,落入下方一個不足丈許的淺潭中,潭水清澈見底,幾尾錦鯉悠然擺尾,水聲泠泠,在靜夜中格外悅耳。
這院子裡的下人早已靜候一旁,約莫五六人,皆是穿著齊府統一的青色衣衫。
見到他們進來,齊刷刷地躬身行禮,動作整齊劃一,態度恭敬,卻並不多言。
只由一位看似管事的媽媽上前一步,低聲道:「熱水、茶點都已備妥,三爺和夫人若有需要,儘管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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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的目光謹慎地掠過戚承晏與沈明禾,帶著對主家遠親應有的客氣。
畢竟,此次微服,除了扮作侍衛的越知遙在院外值守,跟進內院的只有雲岫和朴榆兩個貼身丫鬟,不似在濟兗總督府時前呼後擁,防衛得鐵桶一般。
齊佑林雖是戚承晏心腹,但難保這院中僕從沒有旁人的眼線,言行需得更加謹慎。
戚承晏只略一頷首,未多言語,便攜沈明禾步入正房。
一進室內,沈明禾便示意雲岫將其他僕役都遣了出去,只留了雲岫和朴榆在跟前。
房門輕掩,隔絕了外間的視線,沈明禾這才放鬆了些許,抬眼打量這間臨時落腳的正房。
正房內里陳設亦是清新淡雅,地上鋪著淺青色方磚,光潔如鏡。
靠牆的多寶格上,錯落擺放著一些古籍、香爐和奇石,並無過多金玉俗物。
東次間用一架花梨木仕女遊春圖屏風隔開,內里應是寢臥。
不知怎的,這屋子的格局、用材,乃至那若有若無的、帶著水汽的草木清香,竟讓沈明禾無端生出幾分熟悉之感,一種恍如歸家的安寧。
她旋即失笑,想來是因為揚州與鎮江本就一江之隔,風物相似。
這清心齋的布置,少了些官邸的匠氣,倒讓她恍然間似回到了少時的光景,才生出這般錯覺吧。
這時雲岫手腳麻利地替沈明禾解下身上那件略顯厚重的織錦斗篷,露出裡面鵝黃色的常服衣裙。
然後,雲岫目光轉向一旁的戚承晏,見他已自行抬手欲解披風帶子,猶豫了一下,還是上前一步,低聲道:「爺,讓奴婢來吧。」
從前在宮中和督撫行轅,這些貼身事宜自有王總管或專門的內侍打理,雲岫作為皇后身邊的宮女,甚少需要直接伺候陛下。
此刻王總管按計劃留在了外院協調事宜,雲岫一時有些拿不準分寸。
戚承晏手上動作未停,只淡淡道:「不必。 」
說話間,他已利落地解開了頸間的帶扣,將那件玄色暗紋的披風隨手褪下。
沈明禾此刻卻是顧不得戚承晏那邊了,連日車馬勞頓,她的身子骨早已叫囂著疲乏。
她幾乎是迫不及待地走向東次間,繞過屏風,果然見一張寬敞的拔步床安置其中,床上鋪著嶄新的湖綢被褥,看著便覺鬆軟舒適。
她長吁一口氣,也顧不得什麼儀態了,徑直走到窗邊安置的一張鋪著軟緞坐墊的貴妃榻旁。
身子一軟便坐了下去,繼而忍不住發出一聲極輕極滿足的喟嘆:「嗯……」
這一沾到柔軟之處,連日的車馬勞頓仿佛瞬間從四肢百骸涌了上來,化作深深的疲憊。
若不是顧忌著身上還帶著一路的風塵,她真想立刻躺倒在那張看起來無比誘人的床榻上,就此沉沉睡去。
……
戚承晏將披風遞給雲岫後,轉頭便瞧見了沈明禾半倚在引枕上,眼眸微闔,臉頰因屋內的暖意和方才的走動泛著淺淺的粉紅,嘴唇卻因疲憊顯得有些乾燥。
她一隻手無意識地揉著酸脹的小腿,姿態是難得的慵懶,全無平日在人前的端莊持重。
他不由得低笑出聲,對雲岫吩咐道:「去備水吧,要熱些。」
「是。」雲岫應聲,與朴榆交換了一個眼神,兩人恭敬地退了出去,並細心地掩好了房門。
待丫鬟的腳步聲遠去,戚承晏才踱步走到貴妃榻前。
他並未坐在對面的椅子上,而是極其自然地挨著沈明禾的身側坐了下來。
榻身因他增加的重量微微下沉,沈明禾閉著的眼睫顫動了一下,卻懶得睜開。
他伸出手,並未碰她,只是就著近在咫尺的距離,細細端詳著她。
燭光下,她未著釵環的青絲如瀑般垂落,襯得那張小臉愈發白皙清減,眉宇間帶著揮之不去的倦意。
「累了?」他低聲問,嗓音比方才柔和了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