綰綰執杯的手微微一頓,隨即若無其事地抿了一口茶,語氣平淡無波:
「林公子確是常客。至於鹽運使林大人……綰綰一介賤籍,豈敢妄議朝廷命官?」
戚承晏卻在此刻,突然開口,問了一個極為突兀的問題:「聽聞綰綰姑娘本是官家小姐,不知可還記得幼時家中光景?與如今這揚州,可有不同?」
這話問得直接,近乎失禮,直戳人傷疤,聽的沈明禾都暗自吸了口氣。
而綰綰卻是抬眸直視戚承晏。
那雙眸子裡瞬間凝結了一層寒冰,但很快又化開,化作一片深不見底的幽潭,仿佛方才的冰冷只是錯覺。
她沉默了片刻,聲音依舊輕柔,卻透出一股疏離:「幼時記憶,早已模糊不清了。齊爺若是好奇,不妨去問問這揚州城的老人,或許……他們還記得乾泰二十六年的舊事。」
乾泰二十六年,她居然主動提起了那樁舊案……
沈明禾心頭一震,屏息凝神,指尖微微收緊。
只聽綰綰繼續道,語氣平淡異常:「至於不同?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哪裡又有什麼不同呢?不過都是……浮華一夢罷了。」
說著,她執起紫砂壺,再次為二人續上茶湯。
只是這一次,她執壺的手指纖長如玉,那微微顫抖的指尖卻不小心碰翻了沈明禾面前那隻剛剛斟滿的茶杯。
「啪」一聲輕響,溫熱的茶湯傾瀉而出,盡數潑在了沈明禾的衣襟和下擺上,深色的茶漬迅速洇開。
「對不住!是綰綰笨手笨腳!」綰綰驚呼一聲,連忙起身,抽出自己的絹帕,傾身過來,欲要為沈明禾擦拭。
她靠得極近,那股清冷的幽香混合著女子溫熱的體溫撲面而來,沈明禾甚至能看清她臉上細小的絨毛和微微顫動的睫毛。
那絕美的容顏近在咫尺,帶著歉意的眼神濕漉漉的,任是鐵石心腸也難以硬起心腸責怪。
沈明禾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識地想往後躲,身後卻是戚承晏堅實的胸膛,無處可退。
她臉上剛褪下去的紅暈又騰地燒了起來,手忙腳亂地自己搶過帕子:「不、不用!我自己來!」
綰綰卻已收回了手,重新跪坐好,臉上歉意更濃:「弄濕了公子的衣裳……這茶也灑了。綰綰重新為公子斟一杯吧。」
說著,她拿起沈明禾面前那隻空了的茶杯,又從茶壺中緩緩注滿,雙手捧著,再次遞到沈明禾面前。
這一次,她的指尖穩穩噹噹,目光也格外清澈懇切。
沈明禾看著那杯新茶,又看看綰綰誠懇歉疚的眼神,不好再推拒,只得接過來。
然而指尖碰到溫熱的杯壁,她心中疑竇漸生,方才那是意外,還是……?
這茶,她總覺得喝下去不妥。
就在她握著茶杯猶豫之際,身側的戚承晏淡淡開口:「昭弟,你前日不是說夜裡體寒,大夫囑咐需溫養,這茶性偏寒,不宜多飲。」
他目光掃過沈明禾手中的杯子,「放下吧。」
沈明禾如蒙大赦,立馬老老實實地將茶杯放回桌上,還配合地輕咳了一聲:「兄長說的是,我差點忘了。」
綰綰聽著這略顯離譜的理由,倒也未顯慍色,只是眼波在戚承晏面上轉了一轉,唇角依然含著得體的淺笑:「齊爺也不飲嗎?可是這茶不合口味?」
戚承晏指尖在茶杯邊緣緩緩摩挲,卻始終未端起來,只淡淡道:「夜間飲茶,易影響安眠。我素來節制。」
燭火跳躍了一下,映得綰綰眸中光影明滅。
她輕輕「啊」了一聲,似是恍然,「倒是綰綰疏忽了,茶已品過,話也敘過……」
「既然二位爺都不欲再飲,那這春宵苦短,我們……便不要彼此辜負了才是……」
綰綰話音方落,外間便傳來了猛烈的撞擊聲。
「砰!砰!砰!」一聲響過一聲,仿佛那結實的木門下一刻就要四分五裂。
林徹憤怒的咆哮穿透門板,清晰地砸進來:「姓齊的!你們這些卑鄙小人,給本公子滾出來!」
「綰綰……綰綰你別怕!本公子來救你了!裡面那兩個晉地來的泥腿子,你們敢碰綰綰一根手指,我定將你碎屍萬段!開門!開門!」
「撞!給我用力撞!撞開了本公子重重有賞!」
「公子,公子息怒!不可動手!」李修然焦急的勸阻聲混雜其中,試圖拉住失控的林徹。
「讓開!」越知遙冰冷短促的呵斥聲響起,緊接著是拳腳相交的悶響和家丁的痛呼聲,顯然外面已經動起手來,亂作一團。
而就在這突如其來的混亂喧囂中,沈明禾也猛地察覺到了自己身體的異樣。
不過幾息功夫,一股陌生的、難以言喻的熱流毫無徵兆地從身體深處猛然竄起,像點著了一把火,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這感覺來得迅猛而詭異,並非酒意,也非尋常燥熱。
她臉頰瞬間緋紅滾燙,呼吸不受控制地急促起來,腦中一陣強烈的暈眩襲來,眼前景物開始旋轉、模糊。
這種感覺……似曾相識。
像極了那次在宮中,不慎中了淑太妃算計時的情形,只是似乎更為迅猛霸道……
「唔……兄長……」沈明禾喉間溢出一聲難受的低吟,下意識地抬手扶住抽痛的額角,身體控制不住地軟軟一晃,便朝身側的戚承晏倒去。
戚承晏立刻展臂,穩穩接住她綿軟滾燙的身子。
入手之處,隔著衣物都能感覺到那不正常的灼熱,她的身體綿軟得仿佛沒了骨頭,全靠他支撐才未滑倒。
沈明禾意識也正在快速模糊,殘留的理智讓她緊緊抓住戚承晏結實的手臂,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浮木,難耐地喘息著,呼出的氣息滾燙。
戚承晏面沉如水,眸底寒冰凝結。
他並未立刻發作,而是迅速扣住沈明禾的手腕,指尖精準地搭上她的脈門。
指下脈搏跳動得又快又亂,氣血翻湧,陽氣亢盛。
似乎是一股燥熱邪氣正在她體內亂竄,藥性雖不致命,卻極其霸道,會迅速瓦解人的理智。
他目光如電,掃過那杯被打翻又新斟的茶,以及綰綰手中此刻空了的茶壺。
入內後他已然十二分警惕,香爐已滅,茶湯未飲,問題不在飲食。
那麼……他腦海中瞬間閃過方才畫面,綰綰「失手」打翻茶杯,傾身遞帕擦拭,沈明禾慌亂接過……
好精妙、好隱蔽的手段,連他也一時不察!
「你意欲何為?」戚承晏抬起眼,帶著山雨欲來的凜冽殺意,直刺向依舊跪坐在茶案對面的綰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