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失魂落魄般跪坐在地上的薛含章,此刻卻突然抬起頭,對著焦急萬分的陳錦娘開口:
「媽媽……今夜是綰綰對不住二位爺,伺候不周,惹出這許多事端。勞煩媽媽……先帶他們從側門離開吧。一切……綰綰自會向媽媽交代。」
陳錦娘看著薛含章那副脖頸帶傷、髮絲凌亂、只著主腰披著外衫、楚楚可憐卻又異常冷靜的模樣。
又是心疼又是氣惱,終是忍不住上前,將地上那件滑落的襦裙外衫拾起,胡亂往她身上一搭,勉強遮住更多春光,低聲道:「我自會問罪於你……」
隨即起身,看向戚承晏。
那位齊小公子此刻被他打橫緊抱在懷中,披風裹得嚴實,只露出一截雪白的下頜和緊抿的、透著不正常嫣紅的唇。
但眼前的男人,身姿挺拔如松,即便抱著一個人,也絲毫不顯臃拙,反而有種淵渟岳峙的沉穩。
只是那冷峻的面容上,眉峰緊蹙,眼底仿佛凝著萬年不化的寒冰,周身散發出的低氣壓,讓久經風月場、見慣各色人等的陳錦娘也心頭髮怵,不敢直視。
陳錦娘壓下心頭驚悸,快速道:「這位爺,外面官差來了,正門怕是走不得了,少不得一番盤查計較。隨奴家從側門離開吧,那邊靠近馬廄,清淨些。」
戚承晏略一頷首,不再多言,抱著沈明禾便邁步向外走去。越知遙緊隨其後,目光警惕地掃視四周。
陳錦娘連忙在前引路,幾人迅速穿過一片狼藉的小廳,從另一側的月洞門隱入內廊。
……
屋內,林徹在李修然的攙扶下,艱難地從碎裂的桌面上撐起身子。
他臉色慘白,手腕劇痛,腰肋處也火辣辣地疼,但他還是放不下她……
他眼角瞥見離自己不遠的薛含章。
方才,她都那副模樣了,開口第一句話,竟是讓老鴇先帶那對登徒子離開。
而此刻,眼前的少女正低頭攏著那件外衫,纖細的肩膀微微顫抖,脖頸上是其他男人留下的指痕……
她被那姓齊的掐傷了脖子,然後跪地……他們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
而她,竟然還幫著他們脫身?
自己今夜種種,憤怒、衝動、拼殺……在她眼裡,恐怕從頭到尾,都只是個可笑又可憐的笑話吧?
一股比身體疼痛更甚的苦澀與冰涼湧上心頭,林徹忽然覺得渾身脫力,連憤怒都有些提不起來了。
他避開目光,對攙扶著自己的李修然低聲道,聲音帶著頹然:「罷了……她既無恙……李叔,我們……回去吧。」
李修然看著林徹這副失魂落魄、狼狽不堪的模樣,心中嘆了口氣,終究沒再說什麼,只點點頭:「好,我們先離開這是非之地。」
說著,便扶著林徹,小心翼翼地避開地上的碎瓷和呻吟的家丁,朝門口走去。
誰知,就在林徹剛行了幾步,即將踏出那扇破敗的房門時,身後一直低著頭的薛含章卻忽然抬起頭,聲音輕輕響起,帶著一絲的顫抖:「林公子。」
林徹腳步猛地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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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含章望著他的背影,那張絕美的臉上淚痕未乾,眼眶微紅,被掐過的脖頸紅腫未消,更添幾分脆弱。
她披著有些髒亂的外衫,髮髻半散,幾縷青絲黏在汗濕的頰邊,在搖曳的燭火下,有種驚心動魄的、破碎的美。
「無論如何……今夜,多謝林公子。」 她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入林徹耳中。
林徹的背影僵硬了一瞬。
他沒有回頭,只是站在那裡,感受著身後那道目光。
謝他什麼?謝他的「厚愛」?謝他的「衝動」?
還是謝他……沒有真的把那姓齊的打死?
薛含章啊薛含章,她總是這般……總是能輕易攪動自己的心緒,讓自己方寸大亂;又總是用最疏離平淡的姿態,將自己一腔熱血澆得冰涼。
可自己呢?卻還是如同撲火的飛蛾,甘之如飴。
林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翻湧的酸楚,終究沒有再回頭,只是啞聲對李修然道:「走吧。」
隨即,像是逃離一般,加快腳步,快速踏出了這片令他心痛又難堪的狼藉之地。
他怕自己再多看幾眼,就真的忍不住留下,就會忍不住再去質問她、心疼她,就會忘了今夜所有的難堪與疼痛,再次沉淪。
……
看著林徹的背影徹底消失,薛含章一直強撐著的面具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痕,臉上的脆弱、哀戚、感激……所有情緒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
她抬手,隨意地抹了一下臉頰,將殘餘的淚痕和暈開的胭脂一同擦去後又撫上自己脖頸上那火辣辣疼痛的指痕,指尖微微顫抖。
這時,她的丫鬟月芽才從角落裡驚慌失措地跑過來,手裡拿著一件乾淨的外袍,看到薛含章脖子上那觸目驚心的紅痕和凌亂的衣衫,眼淚一下子就掉了下來:
「姑娘!這傷……這……我去尋些藥來擦擦吧!」
她伸手去扶薛含章,聲音哽咽,「姑娘快起來吧,這地上涼,又這麼多碎瓷,仔細傷了身子……」
薛含章沒有順著她的力道起身,反而一把抓住了月芽扶她的手,力道之大,讓月芽吃痛:「火……是你放的?」
月芽被她問得一怔,連忙搖頭,急聲道:「火?自然不是!」
「奴婢只按照姑娘之前的吩咐行事的……其他的,奴婢萬萬不敢擅自行動……」
她撐著冰涼的地面,自己慢慢站了起來,環視這間一片狼藉、充斥著打鬥痕跡、碎裂瓷器和淡淡血腥味的廂房。
破碎的杯盞,翻倒的桌椅,灑落的茶水果品……
薛含章走到梳妝檯前,看著銅鏡中自己脖頸上清晰的指痕和凌亂的模樣,眼神冷漠。
她抬手,用力抹掉了唇上早已殘破不堪的胭脂,對月芽道:「去拿藥。」
今夜雖未能按原計劃讓林徹中那「銷魂散」,甚至自己險些喪命,但也並非全無收穫。
那對齊家兄弟……尤其是那位……
月芽看了看自家姑娘此刻的模樣,心裡又疼又怕,但看著姑娘眼中那簇未曾熄滅、反而燒得更旺的火焰,她又莫名地安下心來。
姑娘……會沒事的。
月芽用力點頭:「是,奴婢這就去拿最好的傷藥!」
……
教坊司外,不遠處的一條僻靜巷口。
范黎望著不遠處教坊司門前聚集的官差、看熱鬧的人群,以及那輛匆匆駛離的兩輛的馬車,這才收回目光,轉身鑽進了身後的馬車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