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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4章 將來真有大廈將傾的那一天

2026-08-15 09:13:28 作者: 桃花閒閒

  林老夫人一番話說完,已是氣喘吁吁,目光卻依舊緊緊鎖在兒子臉上。

  「這鹽政是個什麼泥潭,你比我清楚。你一步步走到今天,是,你沒像有些人那樣貪得無厭,尸位素餐,你或許還想當個為民請命、整頓鹽務的『清官』。」

  「可你看看你四周,江家、趙家……還有那些眼睛?你擋了多少人的路,分薄了多少人的利,你自己心裡沒數嗎?」

  她頓了頓,重重敲在林守謙早已不堪重負的心上:「是,我們林家如今看似風光,你官居三品,手握實權。」

  「可這風光底下,是萬丈深淵!一步踏錯,便是萬劫不復!為娘不指望你大富大貴,只求我們林家能平平安安,你……和徹兒,都能好好的。」

  聞言,林守謙放在膝上的手,指尖微微蜷縮。

  母親看得透徹,他早已身不由己地陷進了這泥潭最深處,掙扎越久,陷得越深,淤泥早已沒頂。

  妥協,周旋,堅守……他早已不是當年那個一腔熱血、以為憑藉律法和剛直就能肅清積弊的愣頭青了。

  「母親,」 他聲音乾澀,「兒子……明白。」

  「你不明白!」 林老夫人忽然有些激動,聲音拔高,在這寂靜的夜中顯得有些尖銳,「你若真明白,就不會對徹兒如此苛責,如此冷漠!」

  「是,他今日行事荒唐,該罰!可你呢?你除了罰他、訓他、冷著他,你可曾真正想過,他想要什麼?」

  「你總是公務繁忙,總是為了這個家,可這個『家』里,若連父子親情都沒有了,還算什麼家?」

  林守謙猛地抬眼看母親,嘴唇翕動,想說些什麼,最終卻只是化為一聲沉重的嘆息。

  林老夫人看著兒子臉上的疲憊與掙扎,心又軟了下來:「守謙,為娘知道你的難處。官場兇險,如履薄冰。」

  「可你再難,也不能把徹兒完全推開。他是你唯一的兒子,是你的血脈至親。」

  「你有沒有想過,那些人……那些盯著你的人,會不會把主意打到徹兒頭上?」

  「今日這教坊司的事,難道就全是巧合?」

  「那個薛含章……還有那什麼齊家……他們為何偏偏出現在徹兒面前?又為何偏偏激得徹兒失了分寸?」

  林守謙眼神驟然一凜。

  這一點,他早已想到,只是不願深究,或者說,不敢深究。

  母親久居內宅,心思卻依舊如此敏銳通透。

  「徹兒心思單純,易受挑撥,」 林老夫人繼續道,眼中滿是擔憂,「他如今這般模樣,固然有他自己不爭氣、被我慣壞了的緣故,可你這個做父親的,難道就沒有責任?」

  「你不能只想著你的官位,你的抱負,你的『清名』。你也得為徹兒想一想,這才是真正的為林家著想!」

  說著,林老夫人突然上前一步,蒼老的手緊緊抓住林守謙的手臂,力氣大得驚人,目光死死鎖住他的眼睛:

  「就算將來……將來真有大廈將傾的那一天……你也要……為你自己,為徹兒,留一條後路啊!」

  ……

  林老夫人離開後,林守謙獨自站在松濤院外間的門口,望著母親身影消失後空蕩寂靜的迴廊與庭院。

  

  春夜的暖風拂過,帶著庭院裡玉蘭濃郁的甜香,卻只讓他感到一陣陣發冷。

  後路……他還能有後路嗎?

  從他一步步往上爬,從他小心翼翼地平衡各方開始……他就已經親手斬斷了自己的退路。

  這是一條只能往前走、不能回頭的獨木橋,橋下是萬丈深淵,前後是虎狼環伺。

  留後路?談何容易。

  他仰頭,望向墨藍天幕上疏朗的星子,嘴角扯出一抹苦澀。

  星光照不進他眼底的深潭,那裡只有一片望不到底的黑暗。

  在原地不知站了多久,直到夜露沾濕了衣袍下擺,帶來絲絲涼意,林守謙才仿佛從一場漫長的夢魘中驚醒。

  他緩緩轉身,腳步有些遲滯地,走向那扇透出暖黃燈光的房門。

  內室里,林徹安靜地躺在床榻上,呼吸均勻,似乎已經沉沉睡去。

  但林守謙何等眼力,一眼便看出他眼睫在微微顫動。

  剛剛外面鬧出那般動靜,他定然已醒。

  林守謙走到床邊,垂眸這個讓他又氣又恨又無可奈何的兒子。

  燭光柔和了他臉上的青紫和藥膏的痕跡,那張臉,越發像極了他的母親月娘,尤其是那挺翹的鼻樑和微微上揚的嘴角。

  月娘……若她知道兒子被自己養成這般模樣,怕是要怨他吧。

  他伸出手,指尖微微顫抖,想要觸碰一下兒子臉頰上未受傷的地方,或者替他攏一攏散開的被角。

  可指尖在距離肌膚寸許的地方,又生生頓住,懸在半空。

  最終,他還是緩緩收回了手,緊緊攥成了拳,背到身後。

  「你今日傷成這般……那丫頭」林守謙忽然開口,聲音低沉,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裝睡的兒子訴說,「薛含章……應該是無礙了。」

  床上的林徹,眼睫顫動的頻率快了些。

  林守謙的目光變得有些悠遠,似乎陷入了久遠的回憶。

  「當年,你母親與她母親陸氏,也算得上是閨中密友。」

  「兩人未出閣時,便感情甚篤,出閣後也偶有書信往來。那時……她們還曾笑言,要給你和薛家大姑娘定下娃娃親。」

  「誰知後來……你跟著你母親去薛家做客,才五六歲吧。」

  「一見當時還在蹣跚學步的薛家小丫頭,就抱著人家的腿不撒手,口齒不清地嚷嚷『妹妹,好看,我的』……惹得大人們哄堂大笑。」

  「那時……為父看著,心裡也曾想,這或許真是天賜的良緣。薛觀為人清正,有才學,他夫人也溫婉賢淑,家風清正。若真能結成兒女親家,倒是一樁美事。」

  「沒曾想……後來會發生那麼多事情。乾泰二十六年……薛觀獲罪……陸氏……還有薛家那些孩子……造化弄人……」

  林守謙的神色變幻莫測,過往恩怨在他眼底交織。

  他緩緩轉身,背對著床榻,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已恢復了平日的冷硬,「徹兒。」




  「與她斷了吧。」林守謙的聲音斬釘截鐵,「她不會是你的良人。」

  「從前不是,現在更不是。」

  「你們之間,隔著血海深仇,隔著無法逾越的鴻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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