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沈明禾在管事婆子的引領下,於前院廂房迅速更換了乾淨的衣物。
看著趙府下人小心翼翼地將那盆用錦緞遮蓋好的「雲鱗」松搬出,隨她一同返回時,「涵虛廳」外,戚承晏已負手立於廊下,顯然是在等她。
「兄長!」 沈明禾加快腳步上前。
戚承晏轉過身,目光在她身上迅速掃過,見她神色如常,衣飾整潔,眼中那絲細微的緊繃才悄然散去。
他「嗯」了一聲,問道:「如何?」
沈明禾拍了拍已經乾淨的衣袖,眉眼彎彎:「一切都好。兄長你看,我這算不算是『滿載而歸』?」
說著,她側身指了指身後兩名健壯婆子穩穩抬著的、遮蓋嚴實的盆景。
戚承晏目光落在那盆樹景上,眉梢微挑,帶著詢問。
「偶遇了趙夫人,一見如故,相談甚歡,夫人便贈了我這盆她親手修剪的……」
只是她話音未落,廳內的薛含章聽到動靜,已快步走了出來。
她行至沈明禾身邊,目光在她身上仔細打量了一圈,見她確實無恙,才幾不可察地鬆了口氣。
若這位「齊昭」公子在她陪同期間出了什麼差池,那位深不可測的「齊三爺」恐怕絕不會輕易放過她。
沈明禾見她出來,隨即看向廳內。
只見裡面除了幾個侍立一旁的丫鬟,已是空空如也,林守謙與李修然顯然已經離開了。
她正想開口問戚承晏,卻聽戚承晏先一步道:「今日你也受驚了,先回府吧。」
沈明禾會意,目光迅速掃過四周。
果然,比起方才入園時的自然,此刻園中雖依舊景色怡人,但某些角落、迴廊轉折處,似有若無的目光和隱約的人影,比之前多了不少。
這趙府,經過方才一番「熱鬧」,警戒顯然提升了許多。
「好。」 她乖巧應下,一行人便朝著園外走去。
然而,當他們踏出「寄暢園」氣派的大門時,卻見門口並非只有他們齊府的馬車等候。
范府那輛裝飾簡樸卻用料考究的馬車,以及林守謙那輛低調中透著威嚴的官車,竟然都還停在一旁。
范府的馬車車窗簾幕微動,一隻蒼白修長的手輕輕挑開一線。
范恆安透過縫隙,看著戚承晏、沈明禾以及跟在他們身後、低眉垂目的薛含章終於從園中走出。
他放下車簾,對車外的范黎低聲吩咐:「放凳。」
然而,他話音剛落,旁邊林府的馬車車門也已打開。
李修然身手利落地跳下車,步履沉穩,幾步便已走到了齊府馬車前,恰好擋在了范府馬車與齊府眾人之間。
李修然站定,目光先落在戚承晏身上。
那日在教坊司初遇,他便覺此人不凡,卻未料到今日此人竟能成為趙鴻的座上賓,與范恆安似乎也有了交集。
而如今……連他們自己都……
「齊三爺,齊昭公子,」 李修然拱手笑道,「那日在教坊司匆匆一別,李某便說要在揚州盡一盡地主之誼,不想被趙兄捷足先登了。」
「不知李某是否有這個榮幸,今夜戌時,於瓜州渡設一水宴,邀二位爺夜遊,賞一賞揚州不同於白日的燈火景致?」
戚承晏眸光微動,看著眼前的李修然。
雖是他李修然出面邀約,但這背後,定然少不了林守謙的授意。
看來,越知遙傳的那道密旨,於這位林大人而言,不啻於一道催命符。
這才過去多久,他便已有些坐不住了,甚至到了「病急亂投醫」的地步,連他們這對「來歷不明」的北地商賈,也要試著搏上一搏了。
「李老闆盛情,卻之不恭。」 戚承晏並未猶豫,淡然應下,「戌時,瓜洲渡,齊某定當赴約。」
「好!痛快!那李某便恭候二位大駕了!」 李修然笑容更盛,又對沈明禾點了點頭,這才轉身,步履輕快地返回了林府馬車。
范黎看著李修然離開,齊府的馬車前暫時空了,這才低聲再次請示車內的范恆安:「公子?」
車門推開,范恆安扶著范黎的手,緩緩踏下馬車。
他步履稍緩,卻穩穩地走向齊府馬車前的戚承晏與沈明禾。
這時,沈明禾卻發現一直安靜站在她身側的薛含章,在范恆安走近時,竟微微向後挪了半步,似乎想將自己藏在她身後。
這細微的舉動,讓沈明禾心中一動。
這二人……方才在湖心亭分別時,並非如此疏離迴避。
難道在她去「枕山」園的那段時間裡,還發生了什麼她不知道的事?
這時,范恆安已行至近前,先對沈明禾微微頷首示意,這才轉向戚承晏,開口時聲音依舊帶著些許病弱的沙啞:
「齊三爺,今日亭中一敘,范某受益良多。不知三爺今夜可還有閒暇?范某想邀三爺往我漕幫總舵一觀,亥時,瓜洲渡口,有船相接。」
沈明禾一聽,心中不由暗道,今夜戌時李修然約在瓜州渡,亥時范恆安也約在瓜州渡。
這揚州的巨商們,倒真是「心有靈犀」,或者說,他們今日拋出的餌,味道實在太誘人,讓這些嗅覺敏銳的大魚,都聞著味湊到一起來了。
戚承晏看著眼前的范恆安,雖然此人態度過於主動急切,令人不得不防,但今日所議之事於朝廷而言不亞於鹽政積弊。
他主動相約,無論出於何種目的,都值得一探。
「范公子相邀,齊某榮幸之至。」 戚承晏同樣應下,「亥時,靜候范公子。」
「甚好,范某恭候。」 范恆安唇角彎起一個清淺的弧度,這才由范黎扶著,轉身慢慢走回自家馬車。
待范府的馬車也駛離,戚承晏方欲扶著沈明禾登上齊府馬車,沈明禾卻忽然開口:「兄長,我想……與綰綰同乘一車,先送她回教坊司。」
戚承晏聞言,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一瞬,知她必有打算,便點了點頭:「也好。」
隨即對不知何時已悄然候在馬車旁的越知遙吩咐道,「你帶人,跟在後面那輛馬車左右,務必周全。」
「是。」 越知遙領命,身影如輕煙般退開安排。
沈明禾對戚承晏展顏一笑,示意他放心,然後才轉身,對薛含章伸出手,語氣輕鬆:「綰綰,走吧,我送你回去。正好……路上我們說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