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9章 這一切,都是姐姐換來的
2026-08-17 02:42:24
作者: 桃花閒閒
聽著兒子一字一句,將自己隱藏在平靜表面下的擔憂、妥協、乃至那一點點可悲的算計都輕輕揭破。
裴沅再也控制不住,滾燙的淚水沿著臉頰滑落。
她從未想過,年僅九歲的明遠,竟然早已看懂了她這麼多深藏的心事與無奈。
那日,兄長昌平侯裴淵帶著顧氏再次上門時,她確實曾想如同從前無數次那樣,將這個曾用一雙兒女威脅自己、涼薄勢利的長嫂拒之門外。
可是……一想到明禾孤身在那深宮之中,雖有聖寵,卻無強硬母家支撐。
想到昌平侯府到底與她們有血脈牽連,兄長裴淵在朝中經營多年,多少是份助力……
她終究還是妥協了,打開了那扇門。
沈明遠看著母親裴沅臉上無聲滾落的淚水,他站起身,走到母親面前,抬起小手,用袖子小心又笨拙地替她擦拭眼淚。
「母親別哭。」
「明遠知道,母親一直覺得愧對姐姐,所以總想補償,總想為姐姐做些什麼。」
「又怕……自己做不好,反而給姐姐添亂。」
沈明遠放下了替母親拭淚的手,退後一小步,抬眸望著裴沅,那雙過早褪去童真、染上憂慮的眼睛裡,映著裴沅的淚光。
「從前在侯府學堂讀書時,學堂里的同窗都敢隨意欺辱我。」
「我與他們無冤無仇,他們欺我,不過是因為我是寄居侯府的表親,父親早逝,無所依傍。」
「那時我很難受,但我只能偷偷忍著。功課從不敢做得太好,即便會,也要故意寫錯幾處……」
「因為我怕,怕惹來更多麻煩,怕給姐姐和母親添亂。」
「後來,我們搬出來了,我入了青梧書院。」
「剛進去時,即使我拜在徐山長門下,是他的親傳弟子,可還是……總有人因為我的出身、我的學識進步快,甚至因為我身上母親親手做的、不夠時新的棉布衣……而刁難我,排擠我。」
「可有一天,這一切都變了。」沈明遠稚嫩的童音陡然變得複雜,混雜著一絲酸澀。
「姐姐成了皇后,入了宮。」
「從那以後,不必說書院裡的同窗,就連一些夫子,對我的態度都翻天覆地。他們開始敬我,怕我,哪怕我還是沈明遠,哪怕我依舊穿著母親做的舊衣。」
「包括侯府……舅舅、舅母,他們再也不敢像從前那樣對我們,甚至……要帶著厚禮,親自上門,懇求母親一見。」
說到此處,沈明遠的聲音驟然哽住,眼圈迅速泛紅,積蓄已久的淚水終於滾落下來,划過他稚嫩緊繃的臉頰。
他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臉,可淚水卻越擦越多。
「但是明遠知道……母親,我知道的!這一切,都是姐姐換來的!」
「姐姐在昌平侯府時,雖然一直被關著,性情沉悶,可我知道,那不是真正的姐姐!」
「在鎮江時,姐姐不是那樣的!她會和母親頂嘴,會偷偷帶著雲岫姐姐溜出府去,會給我買街角的糖人和熱騰騰的包子……」
「還會摸著我的頭說,等她長大了,要掙很多錢,帶我離開,去遊歷山河,去看遍天下所有的好風光!」
「可如今,姐姐長大了……她沒能去看山河,卻把自己關進了天底下最大籠子裡!」
「父親不在了,我和母親能安穩地在這歸雲居住著,不必看人臉色,不必擔心饑寒,這一切……都是姐姐用她用她自己換來的!」
「紅顏未老恩先斷……斜倚薰籠坐到明……」他喃喃念出兩句詩,那是他偶然在書中讀到的,關於後宮女子命運的詩句,當時不懂,如今卻像一根刺扎在心裡。
「這些我在書里都讀過了。如今陛下是寵愛姐姐,可是以後呢?十年,二十年以後呢?」
「姐姐怎麼辦?我們……又該怎麼辦?」
他仰起滿是淚痕的小臉,望著同樣淚流不止的裴沅,用袖子狠狠擦掉臉上的淚,「所以,母親,我不要當啃食姐姐的蛀蟲!」
「明遠與姐姐是手足,父親從小教導我們,手足連心,是最親的人。」
「明遠一定要拿到功名,要早日入仕!要讓所有人都知道沈明遠,知道皇后娘娘有這樣一個弟弟!」
裴沅聽著兒子這一番話語,心如刀絞,淚如雨下。
她拿起帕子,顫抖著手想去擦兒子臉上的淚,可自己的眼淚卻流得更凶。
一時間,她竟不知該如何去勸解這個心思沉重得遠超年齡的稚子。
最終,千言萬語堵在喉頭,只化作破碎的一句:「不……明遠,不是這樣的……你聽娘說,你姐姐她……」
「吱呀——!」
就在這時,房門被人從外面猛地推開,淚眼迷離的母子二人驚愕地回頭望去。
只見門扉處,一道他們日思夜想的身影,正靜靜地站在那裡。
一襲織錦斗篷覆著素色襦裙,未戴繁複釵環,只簪了一支白玉簪,清麗的容顏在廊下燈籠的暖光里,顯得有些不真實。
雲岫叩響大門後,阿福很快來開了門。
一見是雲岫,阿福還以為自己困花了眼,待揉揉眼睛看清後面含笑而立的姑娘時,頓時又驚又喜,張嘴就要喊。
沈明禾連忙豎起食指抵在唇邊,示意他噤聲。
夜色已深,她不想驚動太多人。
誰知一過垂花門,便見東廂書房的窗紙上,清晰地透出兩道人影,以及隱隱約約的的啜泣聲。
她心下一緊,猜想定是母親裴沅還在陪著明遠溫書,許是明遠功課上遇到了難處?
她快步走向東廂,手指剛剛搭上冰涼的門栓,裡面哽咽的對話聲便斷斷續續地傳入了耳中。
心潮翻湧之下,她終是忍不住,推開了房門。
此刻,屋內燭火通明,映照著裴沅難以置信的臉龐,和沈明遠那還掛著淚痕、寫滿驚愕與慌亂的小臉。
裴沅幾乎是踉蹌著撲了過來,一把抓住沈明禾的手,觸手溫熱真實,不是夢境。
「明……娘娘?你怎麼……怎麼突然回來了?可是……可是出了什麼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