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姐入宮之初,確是身不由己,是萬般無奈下,換家人平安的一步棋。那時我也怨過、怕過,念著宮外的清風明月,念著無拘無束的日子。」
「可如今,我已是母儀天下的皇后,這宮牆困得住我的身,卻再也困不住我的心了。」
「從前阿姐所求的自由,是山野清風,是無牽無掛;可如今阿姐站在這個位置,能做的,遠不止「自在」二字。」
「阿姐可以護後宮安穩,為陛下分憂,為天下女子爭幾分體面,為黎民百姓盡一分微薄之力。」
「這高牆之內,是阿姐的囚籠,亦是阿姐的疆場。」
「阿姐不再是那個只能被人保護、任人擺布的弱女,我有了自己的志向,有了能做實事的位置,這便是我如今的安身立命之處……」
「明遠……」
然而,話音落下,沈明禾望著弟弟不過九歲的眉眼,望著他眼底藏不住的焦灼與執拗,她忽然就啞了,心中也泛起一絲無奈。
自己同他剖白心跡,講這後位的分量,講心中遠志,講深宮並非全是桎梏,講他不必為自己一生背負愧疚執念。
可明遠尚還稚嫩,未曾踏過宮牆半步,在他眼裡,那巍峨宮闈從來都是華麗的金絲牢籠,而自己便是籠中那隻看似尊貴、實則不得自由的雀鳥。
他所記得的,只有昔日那個愛攀樹折花、追著風跑的阿姊,只有自己為闔家入深宮、換得一家人苟全的狼狽與不得已。
自己縱說千句萬句「我安好」、「我心甘」,於他而言,也不過是姊姊怕他憂心,刻意說的寬慰之辭。
大人的道理,於九歲孩童而言,太過深奧,太過縹緲。
他看不見,便不信;不信,便放不下;放不下,便會把這份虧欠熬成心魔,把讀書變得功利,把一生都捆在這一個念頭上。
這時沈明禾轉回頭,望向了在一旁一直小心翼翼、欲言又止地看著她們姐弟的母親裴沅。
母親眼中的憂慮、愧疚、心疼,同樣濃得化不開。
沈明禾在心中輕輕嘆了口氣。
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要解開這心結,非一時之功。
任重而道遠啊。
於是她斂去心中那絲沉重,臉上重新綻開輕鬆的笑容,伸手捏了捏弟弟手感頗好的小臉蛋,語氣恢復了往日的俏皮:
「好了好了,阿姐好不容易回來一趟,你就打算一直抱著阿姐哭鼻子,不讓阿姐看看你新寫的字長進了多少?嘗嘗阿姐從江南給你帶回來的好吃食嗎?」
她故意眨了眨眼,壓低聲音,帶著點神秘:「雲岫可是帶了你最愛的蜜餞和梅餅哦,再不去,小心要被阿福那個饞貓偷吃光了!」
沈明遠被她這麼一說,羞窘地吸了吸鼻子,終於鬆開了緊抱的手,卻仍然用小手緊緊拉著沈明禾的衣袖一角,仿佛怕一鬆手姐姐就會消失。
他仰起還有些濕漉漉的小臉,眼巴巴地問:「真的……有梅餅嗎?蘇州那種,甜甜酸酸的?」
「自然有!」沈明禾笑著牽起他的手,「不僅有梅餅,還有京江臍,又香又脆,保准我們明遠喜歡。」
「走,我們去嘗嘗。」
……
等沈明禾讓雲岫將帶回的鎮江特產分給歸雲居上上下下,又陪著母親弟弟用了些簡單的夜宵,說了一會兒話,已是將近子時。
明日沈明遠還要去青梧書院,不能耽誤,沈明禾便先哄了他睡下,看著他終於帶著一絲滿足沉入夢鄉,才輕輕退出了他的房間。
這歸雲居中屬於她的那間廂房並不大,陳設也簡單,卻處處保留著她未出閣時的模樣。
一桌一椅,一花一景,都透著熟悉的氣息。
翠兒早已備好了熱水,巨大的木製浴桶里熱氣氤氳,撒了些舒緩的乾花瓣,香氣淡淡。
沈明禾褪去一身風塵,將自己浸入溫熱的水中,忍不住舒服地喟嘆一聲。
連日的舟車勞頓、心緒起伏,仿佛都在這一刻被溫熱水流包裹、撫平。
雲岫在一旁的小杌子上坐著,一邊小心地往浴桶里添著熱水,一邊輕聲細語地說著話:「姑娘,奴婢在鎮江時,偷偷買了好些小玩意兒呢。」
「給楊嬤嬤買了一包她念叨過的老陳記芝麻酥,給翠兒姐姐帶了兩條時興的蘇樣手帕,還有阿福……給他帶了把據說特別好用的棕絲蒲扇。」
「他們見了,都歡喜得不行,翠兒姐姐和阿福還偷偷抹了眼淚呢……」
沈明禾閉著眼,聽著雲岫絮絮的講述,嘴角泛起一絲柔軟的笑意。
阿福他們,都是跟著從鎮江出來的舊仆,和她與雲岫年紀相仿,一同長大,自然對故鄉風物格外念著些。
「我們雲岫有心了。」她輕聲道,隨即想起一事,睜開眼問,
「對了,你釀的那些梅子酒,還有醃的梅醬,可都安頓好了?帶回宮一些,也給歸雲居留些。」
雲岫正欲回答,忽聽房門被輕輕叩響。
「篤、篤。」
門外響起了裴沅輕柔而略帶遲疑的聲音:「明禾……歇下了嗎?」
雲岫連忙應聲,匆匆擦乾手,走過去打開了門。
沈明禾從屏風一側望去,只見母親裴沅走了進來。
她已換了一身家常的杏色寢衣,外罩了一件薄薄的褙子,頭髮松松挽著,卸去了釵環。
只是手上小心地抱著一套摺疊整齊的衣裙。
「母親?」沈明禾有些訝異。
裴沅走到浴桶旁,將衣裳輕輕放在一旁的架子上,目光有些躲閃,聲音也帶著幾分小心翼翼:
「這衣裳……是娘春日裡閒著無事時做的。想著……萬一你什麼時候能回來,總要有換洗的衣裳。」
「裡衣、中衣、外裙都齊備,針腳或許不及宮裡的繡娘,但料子是軟和的,也是……也是娘親手縫的。今晚……你將就穿穿?」
沈明禾的目光落在那套嶄新的緋紅衣裙上,又移向裴沅那雙因為緊張而微微捏緊了衣角的手,心中瞭然。
她深夜來此,絕不僅僅是為了送一套衣裳。
她是放不下心……書房裡的話,也放不下這半年來積攢的擔憂與思念。
「母親做的衣裳,女兒怎麼會『將就』?女兒很喜歡,明日……女兒就穿著它回宮。」
說著,她抬眼看向雲岫:「雲岫,你先下去歇著吧,這裡有母親就好。」
雲岫應了聲「是」,又看了一眼裴沅,這才福身退下,輕輕帶上了房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