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外廊下,翠兒正提著燈籠守候。
見雲岫出來,連忙迎上前,壓低聲音問道:「雲岫,夫人送去的衣裳……娘娘可還喜歡?夫人是……照著娘娘從前喜歡的緋紅色,做了好幾款時興樣子呢。」
雲岫看著翠兒眼中同樣的小心翼翼,想起方才裴沅那副生怕女兒不喜的模樣,心中也是感慨萬千。
誰能想到,有一日,曾經對姑娘疾言厲色、疏離冷淡的夫人,也會待姑娘這般細緻入微,想要彌補呢?
可造化弄人,這份遲來的母女溫情,偏偏在姑娘已入深宮、身份天壤之別時才到來,總讓人覺得有幾分生不逢時的唏噓。
……
屋內,熱氣裊裊,只剩下母女二人。
裴沅拿起一旁的水瓢,舀起溫度正好的熱水,輕輕淋在女兒光潔圓潤的肩頭。
水流順著細膩的肌膚滑下,帶起一片溫熱。
時間過得真快。
上一次她們母女這般親近,毫無隔閡地待在一處,似乎還是女兒大婚之時。
而如今,轉眼已近半載,女兒已是一國之母,經歷了風雨,身上似乎也多了些她看不透、卻隱隱感到心疼的沉澱。
裴沅的心緒翻騰著,心思卻飄得有些遠。
她能感覺到自己心口的壓抑,仿佛有千言萬語堵在那裡,卻不知從何說起。
一滴溫熱的液體,毫無預兆地滴落,砸在沈明禾的肩頭,混入浴桶中,悄無聲息。
沈明禾後背微微一僵,隨即反應過來。她沒有回頭,只是伸出手,準確地握住了裴沅搭在浴桶邊緣、有些微涼發顫的手。
「母親。」
「今日明遠說,您讓舅舅帶著舅母上門了?」
裴沅一聽女兒提起此事,心頭一緊,以為女兒不喜,連忙解釋道:「是……娘讓他們進來了。但並未與顧氏多說幾句話,只是……只是礙於情面。」
「若是你不喜歡,娘以後絕不會再……」
「母親,」 沈明禾打斷了裴沅急切而無措的解釋,語氣平靜,「女兒沒有怪您的意思。」
她看著眼前的裴沅。
母親其實還很年輕,不過三十餘歲。
繼承了已故外祖母的好樣貌,眉眼如畫,肌膚白皙,即便歷經風霜憂患,眼角有了細紋,那份清麗婉約的氣質依舊出眾。
可這張清麗的面容上,如今卻總是籠罩著一層揮之不去的愁緒與小心翼翼。
從前在昌平侯府,是因為寄人籬下,仰人鼻息;可如今,她們早已自立門戶,自己更貴為皇后,母親為何還是這般?
沈明禾知道,這或許是因為愧疚,因為不安,因為總覺得虧欠了自己,也因為對深宮的恐懼與無力。
可母親裴沅,不該是這樣的。
在沈明禾幼時模糊的記憶里,母親是溫柔愛笑的,會抱著她念詩,會陪父親在月下品茶。
後來她漸漸長大,與母親雖因種種緣由生出嫌隙,關係疏離,可那時的母親,性子卻是張揚甚至有些鋒利的。
她可以因為父親偷偷帶自己去河道堤上而氣得將他們父女倆一起關在書房外罰站;她也曾在自己面前,對父親露出過恣意明媚、毫無陰霾的笑容。
只是,母親自守寡、寄居昌平侯府開始,已有數年困於那方寸天地,習慣了壓抑與妥協。
如今,如何讓她真正走出去,找回那個曾經鮮活的自己?
「舅舅和顧氏,他們若來,便來了。」
「母親想見便見,不想見,直接拒了便是。如今,是他們昌平侯府要看我們沈家、看母親您的臉色,而不是我們需仰仗他們鼻息。」
裴沅見女兒沒有責怪之意,心中稍安,卻又因女兒後半句話而怔住。
昌平侯府需要仰仗沈家鼻息……
沈明禾卻已繼續說道:「今夜,母親和明遠在書房說的那些話……」
裴沅心頭又是一緊,想解釋:「明禾,那些都是明遠年紀小,胡思亂想,你千萬別放在心上……」
「不,母親。」 沈明禾搖搖頭,目光懇切,「女兒不僅放在心上,還想請母親幫忙。」
幫忙?裴沅一愣,不明所以地看著沈明禾。
「女兒和明遠,其實……都需要母親的『助力』。」 沈明禾認真地說。
「需要我?」裴沅的心猛地提了起來,瞬間聯想到最壞的可能,聲音都有些變了調,「可是……可是你與陛下之間……還是陛下這麼快就有了……」
她方才走近時,一眼就瞥見了女兒肩頸處一些若隱若現的痕跡,她是過來人,自然認得出來。
更何況陛下還准許女兒深夜歸家,她本以為帝後之間依舊恩愛如初。
可女兒此刻卻說需要「助力」……難道聖心有變?
沈明禾看著裴沅瞬間煞白的臉和眼中滿溢的擔憂,心中一暖,又有些哭笑不得,連忙安撫道:
「母親別急,不是您想的那樣。陛下待女兒很好,宮中也無新人,母親不必憂心。」
她將裴沅的手拉得更近些,聲音放得更柔:「女兒說的是明遠。」
「這孩子如今心思太重……長此以往,只怕會移了心性,讀書變得只為功名,失了本心樂趣,甚至……一生都困在這執念里。」
裴沅聽著,心中刺痛。
她何嘗不知?每每看到兒子那雙過早承載了重擔的眼睛,她就心如刀絞,卻不知該如何開解,如何扭轉。
「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明遠的心思,女兒會想辦法開解,但也需要母親……助我一臂之力。」
沈明禾看著裴沅,緩緩道出自己的想法,「父親去後,沈氏一族,嫡系便只剩下我與明遠。」
「如今我入了宮,得了陛下信重,外人自然不敢再小覷沈家。但沈家的門楣,終究要靠明遠,還有母親您來撐著。」
「而我……無論將來如何,永遠姓沈。」
「與明遠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至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