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娘娘好辯才!好記性!」 張轍聲音洪亮,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誚,「老臣原以為,娘娘欲設河工清吏司,乃是感懷先人,承繼治水之志,為君分憂,為民解困。」
「如今觀此章程,聽娘娘方才之言,倒是老臣小覷了娘娘的雄心與手段!」
「娘娘所奏『河工官員特簡』,繞過吏部正常銓選,由彼司自行遴選保舉,這哪裡是選官?這分明是要將天下河工官員,盡數變為娘娘沈氏一門的門生私黨!」
「我朝選官制度,歷經百年完善,科舉、攀簽、考核、監察,環環相扣,所為者何?」
張轍頓了一頓,看著沈明禾驟然冷下的臉色,繼續步步緊逼:
「老臣知道,娘娘或許通曉些河務工學,然則,刑部官員也需精通律法,禮部官員也需熟稔儀典,難道他們都要自行選拔官員,不要吏部銓選了嗎?」
「若都依娘娘所言,各自為政,自行其是,那還要我吏部衙門何用?還要這朝廷統一的官職、法度何用?」
「娘娘此舉,是要壞我朝選官之根本,亂朝廷綱紀之法度嗎?」
張轍這番話,是直接將「結黨營私」、「壞法亂紀」的罪名砸了過來,殿內眾人神色各異,不少觀望的官員,聞言也不由皺起了眉頭。
沈明禾靜靜地聽著,直到張轍說完,殿內再次陷入一片寂靜時,她忽然輕輕扯動唇角嗤笑了一聲。
那笑聲不大,在寂靜的殿中卻格外刺耳。
張轍何曾被人如此當面嗤笑?尤其對方還是一個他向來瞧不上的女子!
他頓時臉色漲得通紅,這簡直……簡直不把他,不把這朝堂法度放在眼裡!
「皇后娘娘,此乃朝堂議政重地,陛下駕前!娘娘如此嗤笑,是覺得老臣所言荒謬,還是根本不將陛下與這滿朝文武放在眼中?」
「張尚書誤會了。」 沈明禾抬眸迎上他噴火的視線,聲音不急不緩,「本宮並非笑張尚書,只是忽然覺得,張尚書這番『結黨』、『亂法』的高論,聽著……頗為耳熟。」
沈明禾不再看張轍,竟直接抬步,在眾人驚愕的目光中,一步一步,踏上御階。
最終在御案側前方,戚承晏身側一步之遙處,穩穩站定,然後才緩緩轉身,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階下的張轍。
「張尚書口口聲聲,言吏部攀簽選官,是為防結黨,為正綱紀。」
「那麼,本宮請問張尚書,吏部攀簽,選出來的河工官員,都是何等樣人?」
「元熙元年,東河曹州府同知一職,吏部攀簽所選何人?到任三月,連最基本的『埽工』、『廂埽』為何物都不知!」
「汛期來臨,倉皇告病,貽誤搶修大局,致使曹州段堤防潰決三十丈,淹沒民田千頃!此等昏聵無能、貽誤軍機之過,難道不是吏部攀簽『選』出來的?張尚書當時,可曾上本自陳失察之罪?」
張轍被問得一噎,此事他確有印象,當時亦覺難堪,但吏部選官眾多,難免有疏漏,豈能因一例而否定全部?
不待他辯解,沈明禾繼續道:「本宮要求河工官員,必諳水性、曉工程、耐勞苦,此乃河工職務本身所需。」
「所謂『特簡』,並非本宮私創,不過是沿用各省總督、巡撫於緊要職位上『專折保舉』的舊例成規,只是將範圍限定於河工專業之才。」
「若此便叫『結黨』,那天下督撫大員,每逢保舉屬官、將領之時,豈不皆在『結黨』?為何不見張尚書屢次上本,彈劾天下督撫『結黨營私』,『壞朝廷選官之法』?」
「至於張尚書所言『變為本宮私黨』,更是無稽之談,荒謬絕倫!」
沈明禾聲音陡然提高,凜然道,「本宮倒要請問張尚書,這河工清吏司,是誰下旨設立?又是奉誰之命總理?」
張轍不能不答,硬著頭皮道:「乃是陛下聖心獨斷,下旨設立。由皇后娘娘……奉旨總理。」
「原來張尚書知道啊。」 沈明禾似笑非笑道,「既然如此,『結黨』一詞,本宮可是萬萬擔當不起。這『黨』,是結給誰的?嗯?」
「張尚書,您飽讀詩書,最重禮法綱常。這禮法之中,不是總言『女子在家從父,出嫁從夫』麼?本宮既已嫁與陛下,便是大周的皇后,是陛下之妻。本宮所為,無論出於公心私誼,皆是與陛下一體,為陛下分憂,為朝廷效力。」
說著,沈明禾竟微微側身,目光轉向身旁一直沉默不語的戚承晏,語氣忽然帶上了幾分委屈:
「陛下,張尚書方才,口口聲聲道臣妾是在為『沈家』結黨……臣妾倒要懷疑,張尚書究竟是老糊塗了,分不清這『天家』與『沈家』的區別,還是……別有用心!
「意在挑撥陛下與臣妾的夫妻之情,離間天家骨肉?」
此言一出,殿內眾人皆是一驚。
張轍更是臉色瞬間慘白,他方才只顧著攻訐皇后攬權,卻忘了這最根本的一層——皇后是帝妻。
他更想不到的是,皇后不僅對舊案如指掌,辯才無礙,竟還如此精通「扣帽子」的官場手段!
這哪裡像是個深宮婦人?分明是個在朝堂浸淫多年的老辣油官!
「哼……」
一聲帶著些許玩味的笑聲,從御座方向傳來。
只見一直端坐不動的戚承晏,此時竟微微勾起了唇角,隨手將那份被他攥皺又撫平的奏疏,輕輕丟回了御案之上,發出「啪」的一聲輕響。
他抬眸,目光穿過玉旒,落在了面色慘白、冷汗淋漓的張轍身上。
「張愛卿,皇后所言,雖言辭激烈了些,但……似乎也不無道理。」
戚承晏慢條斯理地撫弄著拇指上的羊脂玉扳指,目光在張轍與沈明禾之間逡巡。
「朕與皇后,乃是結髮夫妻,一體同心。皇后替朕分憂河工,其心可嘉。」
「張愛卿憂心國事,朕亦知曉。只是這『結黨』、『沈家』之言,確易引人誤會。」
「皇后既已入主中宮,便是朕的戚家人,何來『沈家』之說?張愛卿日後言辭,還需……謹慎些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