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察院左都御史趙長齡,手持笏板,緩步出列。
這位以清直敢言、不避權貴著稱的言官領袖,面色沉肅,坦然迎上御階之上的帝後二人的目光:「陛下,皇后娘娘!」
「臣,趙長齡,忝為都察院御史,掌風憲言路。方才聆聽娘娘與諸位大人之論,亦有所感。」
「娘娘心懷黎庶,欲根除河患之志,方才雄辯滔滔,欲根除胥吏勒索、錢糧不暢、用人不當之痼疾,臣……深感敬佩。」
「然,正因如此,臣才更覺心驚膽戰,如鯁在喉,不吐不快,不得不言!」
趙長齡深吸一口氣,目光緊緊鎖住沈明禾道:「臣斗膽,娘娘這番章程,罷吏部銓選,奪工部核銷,自設銀庫,徑掌錢糧……」
「這是要將這新設的『河工清吏司』,變成我大周朝開國百餘年來,第一個集『選官、用錢、核事』三權於一身,獨立於六部之外,直通御前的衙門嗎?!」
此話一出,張轍與孫益清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浮木,不約而同地抬起了頭,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的火光。
是啊,他們方才被皇后抓住部門弊病窮追猛打,一時亂了方寸,各自糾結於本部權力被侵奪,竟未直指這最根本的癥結。
如今這趙長齡,真是一語道破天機!
他們立刻將目光投向御階之上的沈明禾,果然,只見皇后那雙一直沉靜坦然的鳳眸,此刻微微一縮,臉色也似乎更白了一分。
方才那股一往無前、辯倒兩部尚書的氣勢,仿佛被這四個字戳破了一個口子,泄去了些許。
而趙長齡更是不給沈明禾喘息思考的機會,他手持笏板,步步緊逼,聲音凜然:
「娘娘,我朝太祖高皇帝定鼎天下,革前朝權臣專擅、貪腐橫行、監察不力之積弊,嘔心瀝血,設立六部、都察院、通政司等衙門,分權制衡。」
「戶部掌天下錢糧度支,是為統攬財政,撙節開支,以濟不足,於河工,便是確保每一分河銀來去有蹤,用之有度。」
「吏部掌百官銓選考課,是為公正選才,杜絕私相授受,於河工官員,便是確保其才堪其任,非因人成事。」
「而工部掌工程營造核驗,為的是定例,驗質,防偷減,保工程堅實。此乃祖宗成法,看似繁瑣,實為防微杜漸、維繫國本之萬全之策!」
趙長齡頓了頓,目光中透出深深的憂懼:「至於為何要如此?因為河工之患,不僅在堤壩之潰決,更在……人心之欲壑,權力之濫觴!」
「臣知道,娘娘一心為公,志在河務。臣也相信,娘娘此刻,冰清玉潔,絕無私心。」
「可是娘娘想過沒有?!」
「這天下之河,要治理十年,二十年,甚至更久!這河工清吏司,要存在十年,二十年!」
「就算娘娘能保證自己,永遠如今日這般清明無私,可您能保證,您之後繼任總領河工之人,永遠如娘娘一般忠心耿耿、才幹卓著嗎?能保證河工清吏司上下數百官吏,永無一人心生貪念嗎?」
「娘娘今日,以雷霆手段,革除舊弊,將此『選官、用錢、核事』三權,盡數收歸於河工清吏司一衙之內。從此,河工清吏司便是鐵板一塊,針插不進,水潑不入!」
「若河臣永遠清廉自守,自然是蒼生之福,朝廷之幸。」
「可萬一呢?」
「臣是說,萬一。」
「萬一有一日,河工清吏司報上來的帳冊,天衣無縫,滴水不漏;報上來的官員,個個『賢能幹練』;報上來的工程,處處『合格堅實』……可四河八岸,還是還是決了口,告了急,黎民依舊流離,國庫依舊虛耗!」
趙長齡猛地向前半步,幾乎是一字一頓,問出了那個最誅心的問題:
「敢問娘娘,到那時——」
「該由誰來查這河工清吏司?!」
「是娘娘您自己嗎?可章程是您定的,官員是您選的,銀兩是您批的,工程是您最終審驗的!」
「您查誰?查……您自己嗎?!」
說到此處,趙長齡長嘆一聲,他對著沈明禾,亦是對著她身側的戚承晏,深深一揖:
「陛下,臣非反對娘娘治河之心。」
「臣是怕啊!怕娘娘今日這一片拳拳為民之心,一番嘔心瀝血之策,最終……卻養出一個誰也不敢碰、誰也碰不得的衙門!」
「到那時,或許某一段河是治好了,可大周朝百年來賴以立國的法度綱紀,卻要先從這河邊,開始潰爛、崩壞了!」
趙長齡話音落下,乾元殿內陷入一片死寂。
方才因激烈辯論而略顯躁動的空氣,仿佛瞬間被凍結,只有他方才那番振聾發聵的質問,依舊在每個人心頭迴蕩,餘音不絕。
沈明禾怔在原地看著眼前這位年僅五旬卻已鬢髮半百的老臣,一時竟啞口無言,胸口悶悶地發疼。
她原以為,這位以剛直著稱的御史,也會像張轍那般,抓住她「後宮干政」、「牝雞司晨」的身份大做文章,或是像孫益清那樣,糾纏於部門具體弊病。
可是,趙長齡沒有。
更何況,沈明禾不得不承認,他說的對。
她爭權……是為了做事,為了破除積弊,讓河工清吏司能夠不受掣肘地運轉,真正根治水患。
她選擇的崔玉林、劉振、陸清淮、程硯舟等人,無一不是她千挑萬選,深信其品性才幹之人。
可這世有總少年仗劍誅龍,及至功成,卻身化為龍,噬人如故。
此恨千古相傳,未嘗稍歇。
權柄,若醇酒劇毒,甘飴藏鴆,久耽其中,縱有初心,誰又能守之不移?
「趙大人……說得對。」
這第一句話,輕如蚊蚋,卻在寂靜的殿內激起千層浪,讓滿朝譁然。
眾人紛紛地抬頭覷向御階之上,方才在這殿上還鋒芒畢露、連克工部、吏部兩位尚書的皇后,就這麼……認輸了?
被左都御史趙長齡一番話,說得啞口無言,低頭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