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連立在沈明禾身側、神色莫測的戚承晏,聞言也蹙了蹙眉,側目看向身側的沈明禾。
只見眼前之人微微垂著頭,濃密的眼睫在白皙的臉頰上投下一小片陰影,方才那因激烈交鋒而顯得熠熠生輝、甚至有些咄咄逼人的眸子,此刻也染上了一層的黯然。
戚承晏心中微動,他自然看出了趙長齡這番話對沈明禾的衝擊。
眼前之人,終究還是年輕,雖有急智與魄力,今日能在這乾元殿上,面對這些浸淫官場數十載的老狐狸詰難,獨自支撐到此時,已是遠超他的預料。
未來還長,自有她歷練成長的時候。
雛鷹初次離巢搏擊風雨,被疾風驟雨所撼,亦是常情。
他不動聲色地,在寬大袖擺的遮掩下,悄然伸出了手,輕輕握住了沈明禾垂在身側、此刻正無意識緊緊攥成拳頭微微發抖的小手。
果然,掌心一片濕冷。
沈明禾被這突如其來的、溫熱而有力的觸碰驚得一顫,可掌心傳來的溫度也慢慢讓她慌亂的心,稍稍定了一定。
這時戚承晏抬起眼,望向階下肅立的趙長齡,剛欲開口:「趙愛卿……」
話未說完,他便感覺到,自己掌心握著的那隻小手,突然用力地、緊緊地回握了他一下。
隨即,他身側的人影動了。
沈明禾忽然抬起了頭,那雙剛剛還有些黯淡的眼眸,此刻重新燃起了一簇小小的火苗。
她並未從戚承晏的掌握中抽出了自己的手,只是向前踏出了半步,立於他的身側。
「陛下,」 她先是對戚承晏微微頷首,然後目光轉向趙長齡,坦然道,「趙大人方才所言,振聾發聵,臣妾……受教了。」
「臣妾爭權之時,只一心想著如何讓河工清吏司能做得了事,能破除舊弊,暢行無阻,卻未曾深想,如何讓河工清吏司……做不了錯事。」
「至少,是做了錯事能被及時發現、及時糾正。這是臣妾的疏漏,思慮不周。」
說著,沈明禾頓了一瞬,目光掃過殿內神色各異的眾臣,最後才抬眸望向了沈側的戚承晏。
「但趙大人方才的話,倒讓臣妾……想到了一個或許可行的法子。」
戚承晏聞言微微挑眉,問道:「哦?皇后想到了何種法子?」
「這河工清吏司的三權,是做事之權。然,利器需有鞘,權柄需有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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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大人既然怕臣妾養出一個無人敢問、無人能問的衙門……」
沈明禾目光坦蕩,直視著神色微變的趙長齡,「那這監察之權,臣妾……願意交給都察院!」
「趙大人的『刀』,本宮不躲,亦不懼!」
趙長齡聞言,微微一愣。他準備好的所有話,都被沈明禾堵了回去。
他怔怔地看著御階上那位年輕的皇后,看著她清澈坦蕩、毫無畏懼的目光,一時竟不知該如何接話。
若真如此……若皇后真能言行如一,主動將監察權柄交給都察院,那他自然責無旁貸,定然不會懈怠。
可是……
張轍在一旁,自然不知趙長齡心中更深層的憂慮。
他只知道趙長齡向來是塊又臭又硬的石頭,油鹽不進,只認法理。
沒想到皇后方才費盡唇舌、幾乎與吏部工部撕破臉才爭到手中的權力,此刻竟然肯主動讓出一部分,而且是至關重要的督察權。
他看著御階之上神色坦蕩、目光清正的沈明禾,心中一時滋味複雜難言。
這女子,究竟是真的胸懷坦蕩、一心為公,還是以退為進、另有謀算?
趙長齡沉默了半晌,眼中憂慮未散,他對著沈明禾,再次拱手,聲音更沉了些:「皇后娘娘胸襟氣度,臣……佩服。」
「然,臣斗膽,再問娘娘一句,亦請陛下聖聽——」
「都察院監察百官,所恃者何?一曰『風聞奏事』之權,可捕風捉影,聞風而動;二曰『獨立彈劾』之膽,不畏權貴,不避親疏。此二者,乃言官風骨所在,亦是監察有效之根基。」
「可娘娘您是皇后,是國母!御史們對著一個六部郎中、主事,敢參;對著尚書、侍郎,或許也敢參;對著封疆督撫,仗著朝廷法度,亦敢參。可對著您——」
「對著今日能公然踏入這乾元殿,於陛下並肩受朝,於御階之上與重臣辯論,甚至是……如今在這朝會之上,能被陛下如此……」
趙長齡目光掃過御階之上帝後二人緊握的雙手,「能被陛下如此回護在身後之人,他們——真的敢參嗎?」
「他們的膝蓋,真的能挺直嗎?他們的筆,真的能落下去嗎?」
「退一萬步講,就算某個御史鐵骨錚錚,他敢。可他的上官呢?都察院的僉都御史、副都御史、乃至……」
趙長齡指了指自己,臉上露出一絲苦澀:「乃至我這個左都御史,我們敢為了一個河工帳目上的數目,為了一個官員的任免是否完全合規,就去與皇后娘娘較真,去御前與娘娘爭執,甚至……上本彈劾娘娘主理的衙門嗎?」
沈明禾聞言,只覺得臉上瞬間火辣辣的,她下意識地就想掙脫戚承晏的手,想與他拉開距離,想證明自己並非全然倚靠他的庇護。
可她的手剛一動,便被戚承晏更緊,她的臉頰更燙了,心中卻也升起一絲無力。
她只覺得胸腔里那股因連日籌謀、殿上激辯而燃燒的火焰,仿佛被一盆冰水兜頭澆下,滋滋冒著白氣,迅速冷卻。
她明白趙長齡的意思。
她今日能站在這裡,能與這些重臣交鋒,最大的依仗,確實是身邊之人,是這份超越常理的「聖眷」。
這份「聖眷」,必定會讓許多人心生畏懼,投鼠忌器。
可……可她不可能就此退出河工清吏司,放棄治河之志。
可趙長齡卻依舊沒罷休,說罷,他又轉向戚承晏,深深一躬:「陛下,娘娘是君,我等是臣。『臣糾君』,於禮法而言,已是大不敬……」
「方才娘娘說,把都察院請進來。可臣怕的是,都察院當真進來了,卻只是進來『看看』,不敢問、不敢查、不敢駁。」
「懾於天威,礙於情面,最終只能做個樣子。到最後,都察院非但沒能起到制衡監察之效,反而成了河工清吏司門上的一塊『御賜』招牌,成了河工清吏司的一塊遮羞布!」
「到那時,娘娘今日讓出去的這一步,非但沒能制衡河工清吏司,反而讓都察院陪著一起,成了聾子的耳朵,瞎子的眼睛……」
「只怕,只怕臣麾下的御史們,從此於監察之事上,連說話的底氣、執筆的勇氣,都要丟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