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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浮生記·小記(四)

2026-08-26 02:43:44 作者: 桃花閒閒

  「朕也覺得阿稷長大了,是該有自己獨立的起居之所了。」

  「朕已讓王全把乾元殿東邊那座閒置的『澄瑞軒』收拾了出來,一應用具都已齊備。」

  「明日便讓他搬過去吧,那處寬敞明亮,離藏書閣也近,也省得你總惦記著過來擾他讀書。」

  「再說男孩子總在父母跟前養著,養不出獨當一面的筋骨。」

  「什麼?明日就搬?」

  沈明禾倏地抬起頭,方才那點羞惱霎時被沖得煙消雲散,滿腦子只剩下阿稷要「搬家」這件大事。

  「會不會太快了?澄瑞軒雖說不遠,可到底……」她正想再說些什麼,卻覺眼前光線一暗——戚承晏低下頭來,灼熱的氣息驟然逼近。

  沈明禾心頭一跳,以為他又要當著阿稷的面胡來,嚇得慌忙抬手,一把捂住了自己的嘴。

  五指嚴嚴實實地蓋住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瞪得溜圓的明眸,羞惱交加地瞪著他,無聲地警告:你敢!

  這要是再被阿稷看到……她這當娘的臉往哪兒擱!

  戚承晏被她這副如臨大敵的模樣逗得低低笑出聲來,他並未真的吻下去。

  只是就著這個姿勢,用額頭親昵地蹭了蹭她的額發,鼻尖若有似無地擦過她的手背。

  「走……泛舟去。」

  「朕已讓王全都準備好了。」

  沈明禾被他抱著走了幾步,忽然後知後覺地回過神來——

  等等……不對。

  王全已經準備好了?

  她方才不過臨時起意,隨口一提泛舟摘蓮蓬,前前後後才多大會兒工夫,王全怎麼就「已經」準備好了?

  她眯起眼,狐疑地看向戚承晏近在咫尺的那張俊臉。

  他唇角噙著一抹得逞,眉眼間哪有半分臨時起意的隨性,分明是蓄謀已久的從容。

  沈明禾心頭豁然一亮。

  什麼「正好消暑」,什麼「朕想去」——全是幌子。

  這人怕是早早就盤算好了,只等她傻乎乎地自己把話遞上去,然後順理成章地打發走阿稷,好一個人霸著她幽會去。

  還泛舟呢。

  她幾乎可以肯定,這條船上,肯定不是只有她想的是摘蓮蓬!

  「戚承晏,你……」 她想明白其中關竅,抬手想捶他。

  戚承晏卻只是將她摟得更緊,腳步加快,聲音的笑意隨風飄散在夏日的薰風里:

  「朕既已『劫持』了皇后娘娘,皇后娘娘便安心享用這泛舟之樂吧。」

  

  「至於太子……自有他的天地與功課。」

  叩心堂,軒窗前。

  戚稷懸腕,在雪白的宣紙上落下最後一個字,筆鋒收得端正而穩。

  他坐得端正,目光卻不自覺地偏了,這書案透過南窗,正好能望見院中那株石榴樹。

  樹下空空蕩蕩的……

  方才還在枝頭晃悠的那片光斑,此刻都落在地上,無人去踩。

  但他方才眼角的餘光里,父皇抱著娘親,大步跨過廊門,拐進了通往後湖的那條青石小徑。

  娘親的手搭在父皇肩上,衣袖滑落一截,腕子白膩,在日頭底下晃了一下就不見了。

  戚稷靜靜望著輕了搖頭,尚帶稚氣的小臉上,漾開一抹淺淡的笑意。

  那笑意,三分瞭然,三分無奈,餘下四分是早已習慣的平靜。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書案。

  案角,除了剛寫完的那篇小論,還有兩張摺疊整齊的素白紙箋,是從一摞書卷下抽出來的。

  一張是前日隨父皇挑的奏摺一起送來的,不是的訓誡,也不是查問功課,只一句話:「論太子獨立起居之利與父母親子之情衡」,三日為期,以小論呈。

  另一張今早才到手中,王全親自遞的,紙箋展開,墨跡猶新:「汝母、父興致頗高,勿擾。功課加倍,晚膳前交至乾元殿。」

  戚稷把兩張紙箋並排放好,字是一樣的字,寫信的人卻像有兩副面孔。

  前一封端著帝王的胸襟,栽培儲君;後一封呢,嗯……全然是個急於把兒子支開、好獨享清淨的尋常男子,理直氣壯得半點不加掩飾。


  這套路戚稷見得太多了,從小到大,父皇那張叫人捉摸不透的帝王棋盤上,有七八成的謀算,兜兜轉轉,最後落腳點不過一個處——他娘親。

  他清楚,父皇也不避他。

  甚至連那些朝堂上的人心算計、帝王心術,父皇在他面前更是從不刻意藏掖。

  該讓他看的讓他看,該讓他猜的讓他猜。看懂了算他的本事,看不懂,父皇大約會說:再想想。

  但戚稷心裡並無半分不滿或委屈,相反,他清楚自己的身份與責任。

  他從小便知道自己是大周的太子,是將來的天下之主。

  為君者,承社稷之重,擔萬民之望,需明理、睿智、勤勉、克制,更需有經緯天下之才、撫馭四海之能。

  所以,他必須比旁人更加刻苦,學得更多,懂得更深,想得更遠。

  最終,戚稷把兩張紙箋依著原來的摺痕疊好,拉開書案下的暗格,放了進去。

  然後鋪開一張新裁的雪浪箋,鎮紙壓好邊角,執筆,在硯池裡緩緩蘸足了墨。

  窗外蟬鳴喧沸,聲聲不絕,殿內冰鑒徐徐漫出沁人涼意。

  他筆尖懸在紙箋上空,卻並未立刻落筆,目光微微偏移,落在案旁一隻雕花木紋錦盒上。

  錦盒並未完全合攏,露出一角雪浪宣的邊沿。

  靜默片刻,戚稷淡淡開口,「青崖,把這盒字帖送去定國公府。親自交給謝姑娘。」

  「傳孤的話,從明日起,一日一篇大字,需認真臨摹,不得懈怠。下次她隨定國公夫人入宮時,孤親自查驗課業。」

  侍立在側的內侍青崖不過十一二歲年紀,卻是帝後親自挑來近身伺候太子的,素來機敏穩妥。

  聞言青崖立刻躬身趨前,雙手恭敬地接過錦盒,脆聲應道:「是,殿下放心,奴才這就去辦。」

  定國公府的謝姑娘,自然是大司馬、定國公謝秦與那位名動上京的蘇家大小姐蘇雲蘅的長女。

  當年蘇大小姐與定國公那場驚世駭俗的婚事,可是鬧得沸沸揚揚,滿城風雨,即便這麼多年過去,仍是上京城勛貴圈子裡經久不衰的談資。

  可如今再提起那位曾經的賢妃娘娘,京中的閨秀命婦們,誰不暗暗道一聲「羨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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