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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春深幾許(八)

2026-08-26 02:44:27 作者: 桃花閒閒

  一輪輪春夏秋冬更迭往復,夏蟬鳴盡,冬雪消融,時光似是生了雙翼,奔走匆匆,往往叫人回過神時,才驚覺歲月已悄然走遠。

  待到謝家小公子謝照野已然能穩穩控住韁繩,在城郊馬場策馬從容跑完一圈時。

  謝家大姑娘謝照微才在某個月朗星稀的夜裡,望著銅鏡中那張褪去稚氣、漸漸舒展成明媚少女模樣的容顏,心頭倏然一震。

  原來,當年在定國公府門前,兩歲暮哥兒所說的「阿姐……暮哥兒管」,雖是含糊童言,卻並非戲言啊!

  爹爹眼裡心裡,果然永遠把娘親排在第一位,而他們這些「拖油瓶」,只能靠邊站,自謀生路!

  譬如此刻,定國公府,謝照微的「攬微閣」書房內。

  窗外春陽和煦,院中海棠初綻,粉嫩花苞綴滿枝椏,檐下雀鳥啾鳴,一派爛漫春光。

  閣內卻全然是另一番緊張焦灼的光景。

  十四歲的謝照微身姿早已長開,一身鵝黃襯柳綠的春衫襯得她鮮活靈動,雙環髻挽得俏皮,幾支珍珠小簪點綴發間,正是少女最鮮活明媚的年紀。

  本應是踏青賞春、閒度韶華的好時候,她卻蹙著眉伏在紫檀木書案前,握著紫毫筆埋頭疾書。

  案上宣紙上墨跡縱橫,字跡肆意張揚,筆勢飛脫,瞧著倒頗有幾分「桀驁風骨」,只是落在規整課業里,便顯得張牙舞爪,格格不入。

  她身側另一張書案後,十二歲的謝照野端坐得身姿筆挺,一身竹青錦袍襯得眉目清雋。

  他落筆沉穩端方,字跡雖尚帶著少年生澀,卻構架端正、筆畫利落,比起身旁阿姐的筆墨,高下立判。

  又抄完一張,謝照微抽空抬起眼皮,瞥了一眼窗外的日頭。

  開春之後白晝漸長,卻還未到春分,一過申時三刻,日頭便會緩緩西斜,天光也會一點點黯淡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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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轉頭看向身旁的弟弟,見他書寫的速度比自己慢上不少,自己手邊厚厚的一摞宣紙已近收尾,謝照野卻才堪堪過半。

  謝照微揉了揉發酸的手腕,壓著聲音低聲催促:「阿暮,你要快些了!看看這時辰,都申時三刻了!再磨蹭下去,等爹爹下值回府,門房一報,我就算插上翅膀也飛不出這府門了!」

  謝照野聽著阿姐的催促,手上動作依舊沒停,甚至連頭都沒抬,只輕輕「嗯」了一聲,表示知道了。

  可當他寫完一行,習慣性地抬眼想對照一下阿姐那邊的「範本」時,目光落在謝照微面前那幾張墨跡淋漓、堪稱「鬼畫符」的宣紙上,手中的筆尖猛地一頓。

  一滴濃墨「啪嗒」滴在剛寫好的字上,迅速氤開一團污跡。

  「……」 謝照野看著那團墨跡,又抬頭看看阿姐面前那些字,清俊的小臉上露出了些許遲疑與擔憂,他不確定地問道:「阿姐……你、你寫成那樣……真的……沒問題嗎?」

  他指了指謝照微面前那些字跡,那些字單個看,倒也認得,可連在一起,那筆畫的走勢、字與字之間的間距、乃至墨色的濃淡,都透著一種……嗯,怎麼說呢,一種豪邁?

  與這該有的清雋的字跡,可謂南轅北轍。

  謝照微順著弟弟的目光,看了看自己面前那幾張「風骨獨具」、「情感充沛」的大字,又探頭看了看弟弟筆下那些刻意模仿了她「不羈」筆意的字跡。

  雖說這明顯看起來不太一樣,一個像狂風暴雨,一個像微風拂柳,但……那字形的基本底子,總歸是差不多的嘛!

  畢竟阿暮這手字,可是她「手把手」教出來的,不就是為了此刻能派上用場嗎?

  「無礙的!你放心!」 謝照微挺了挺胸脯,努力讓自己顯得底氣十足,開始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

  「到時候,我就說……嗯,就說前面這些端正些的,是我開始寫的時候,心平氣和,凝神靜氣,所以寫得工整。後面這些嘛……」

  她指了指自己面前那些「狂草」,「是我寫到後面,漸入佳境,心潮澎湃,文思如泉湧,下筆如有神助,這心情一激動,手下的筆自然就跟著灑脫不羈、龍飛鳳舞起來了!這很合理,對不對?說明我投入,我認真,我感情充沛!」

  謝照野聽著阿姐這「頭頭是道」的解釋,眨了眨清澈的眼睛,好像……是有點道理?

  阿姐向來聰慧,學什麼都快,母親也常說,阿姐於詩書騎射乃至算帳理家上,都一點就透,頗有天分。


  唯獨這手字……母親每每看了,總是欲言又止,最後只能嘆息。

  用母親委婉的話說,是「風骨獨具,尚需沉澱」,用爹爹更直接的話說,就是「鬼畫符,白瞎了好紙好墨」。

  所以如今,連他筆下這原本還算端正的字,要仿著阿姐的筆意來寫,都得故意「歪」幾分,「曲」幾道,寫得格外費力,自然快不了。

  謝照微越想越覺得自己的說辭天衣無縫,而且阿暮的字雖然模仿了自己,但到底底子在那兒,看起來總歸是「有模有樣」的。

  那位看了,前面工整,後面「狂放」,說不定反而覺得她「真情流露」、「才華橫溢」,氣應該也會小些吧?

  更重要的是,她今日還有要事在身,絕不能被困在府里寫這些勞什子大字!

  想到這裡,謝照微眼珠子一轉,臉上堆起甜得能膩死人的笑容,從自己的書案後挪到弟弟身邊,伸手攬住弟弟尚且單薄的肩膀,哄道:

  「好阿暮,乖弟弟,阿姐就知道你最好了!剩下的這些,就有勞你了!阿姐今日真的必須出去一趟,有頂頂重要的事情!」

  她一邊說,一邊觀察著弟弟的神色,見他只是抿了抿唇,沒立刻反對,立刻加大籌碼:

  「等姐姐回來,給你帶知味樓最最出名的三鮮蓮花酥!又酥又香,餡料鮮美,保證你吃了還想吃!怎麼樣?」

  話音未落,謝照微已經像只輕盈的蝴蝶,從弟弟身邊「飛」開,順手抓起搭在椅背上一件早就準備好的的窄袖錦袍,一邊往外走一邊利落地將頭髮重新束成簡單的馬尾,用一根樸素的玉簪固定。

  動作行雲流水,顯然是「慣犯」。

  謝照野望著空空如也的門口,又低頭看看書案上那一堆「爛攤子」,還能怎樣呢?

  自己阿姐,自己慣著唄。

  最終,他再次認命地嘆了口氣,坐回書案後,重新提筆,開始兢兢業業地……繼續模仿阿姐那「心潮澎湃」時的「狂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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