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京城的知味樓並非京城中最奢華、最氣派的酒樓,若論雕樑畫棟、珍饈美饌,它或許比不上醉仙樓那樣的頂級食府。
但聽說這十年前,它突然換了東家。
如今可是清雅別致,環境幽靜,二樓臨街的雅座視野開闊,後院還有小小的竹園水榭,頗受文人墨客、清流學子的青睞。
樓中供應的茶點精緻,菜餚也以清新雅淡、時令鮮蔬見長,更符合文人的口味。
如今,元熙二十七年的春闈在即,整個上京城都瀰漫著一股淡淡的墨香與緊張期待的氣息。
這個時節,京中大小客棧、酒樓、茶肆,幾乎都被來自全國各地的應試舉子占據。
用京城百姓戲謔的話說,便是「扔進去一隻鞋子,怕是都能砸到一個讀書人頭上」。
知味樓自然也不例外。
特別是今日,聽聞樓中有一場由幾位頗有才名的士子發起的「以文會友」小集,旨在春闈前切磋學問,交流心得,順便也探探彼此的深淺。
因此,樓中比平日更加熱鬧,即便不是飯點,也坐了不少或低聲談論、或凝神看書、或揮毫潑墨的青衫學子。
申時末,酉時初。
日頭堪堪掛在天邊,將墜未墜,知味樓外懸掛的燈籠已經次第亮起,暈開一團團暖黃的光暈,與天邊晚霞交相輝映。
就在這時,一個身影出現在知味樓門前。
來人穿著一身利落的月白色窄袖圓領錦袍,腰間束著同色革帶,勾勒出纖細卻挺拔的身姿。
頭髮未戴冠,只簡單地在腦後束成一個高高的馬尾,用一根毫無雕飾的羊脂白玉簪固定,額前幾縷碎發隨風輕拂。
雖作男裝打扮,但那張瑩白如玉、眉眼如畫的小臉,以及纖細窈窕的身形,任誰一眼望去,也知這是一位正值妙齡的少女。
大周自元熙初年,帝後躬身革新世風,鼓勵女子讀書向學,民間風氣遠比前朝開放。
身為天子腳下的上京,女子出門遊歷、求學營商早已是尋常光景,城內單單聲名卓著的女子書院便有數所,攬鶴書院更是名揚四海。
科舉雖依舊未對女子開放,朝堂卻特設鸞台司,招攬有才學、通文墨的女子入仕理事。
是以少女獨自現身酒樓文會,眾人早已見怪不怪。
更何況眼前這位姑娘,衣料皆是上等錦緞,腰間玉佩水頭瑩潤,舉手投足間自帶與生俱來的矜貴清華,絕非尋常市井人家兒女。
樓前迎客的夥計雖是新來的,但眼力通透,見她步履從容、氣度不凡,連忙堆起笑臉躬身相迎:「姑娘裡邊請!不知姑娘是飲茶用膳,還是赴會論文?可有預定席位?」
「若是沒有,這會兒正趕上晚市,大堂里熱鬧,雅座倒是還剩兩處清靜的。」
謝照微腳步未停,隨手從袖中摸出一小粒碎銀子,精準地拋到夥計手中,聲音清脆悅耳:「有約,東陽閣。帶路。」
夥計下意識掂了掂手裡沉甸甸的賞銀,知味樓的東字號房,皆是預留給貴客的。
他方才果然沒看走眼!夥計連忙將銀子妥帖收好,腰彎得更低,態度愈發恭敬殷勤:
「原來是東陽閣的貴客!姑娘您隨小的來,這邊請,仔細腳下台階。」
夥計引著謝照微,繞過一樓略顯嘈雜的大堂,沿著雕花木樓梯上了三樓。
三樓果然清靜許多,走廊兩側皆是緊閉的雅間房門,門上掛著竹製銘牌,寫著「中」、「東」、「南」等字號。
走到走廊盡頭,夥計在一間掛著「東陽閣」銘牌的門前停下,輕輕叩了叩門,然後側身對謝照微笑道:「姑娘,就是這兒了。您請進,若有需要,儘管吩咐。」
說罷,便識趣地退了下去。
謝照微微一點頭,便自己推門邁步踏入雅間,然而,還沒等她抬眼打量屋內陳設,一股馥郁濃烈的香氣便撲面而來,瞬間將她整個人團團裹挾!
謝照微只覺得眼前一黑,隨即整個腦袋都被按進了一片溫軟馨香之中。
那香氣馥郁暖甜,還帶著少女身上特有的清新體香,混合在一起,如同最上等的軟綢,嚴嚴實實地糊了她滿臉。
她猝不及防,一口氣憋在胸口,小臉瞬間漲得通紅——這回是真憋的!
「程、攸、寧——!」 謝照微從牙縫裡擠出三個字,雙手胡亂地推搡著身前「行兇」之人。
被她喚作「程攸寧」的少女,此刻也意識到自己似乎「熱情」過了頭,連忙鬆開手臂,後退了小半步。
燈光下,只見這少女約莫十四五歲年紀,身量已見窈窕,穿著一身嬌嫩的鵝黃繡折枝杏花交領襦裙,外罩淺杏色半臂,梳著時下流行的雙環望仙髻,簪著赤金點翠的蝴蝶簪和幾朵小巧的絨花。
一張鵝蛋臉,肌膚勝雪,瓊鼻櫻唇,生得是明麗照人,顧盼生輝,正是左都御史程硯舟的掌上明珠,程攸寧。
只是此刻,她頰邊那對梨渦深深漾開,破壞了那份大家閨秀的端莊,多了幾分狡黠靈動,臉上也帶著幾分訕訕笑意,還有些不好意思。
她見謝照微那束得高高的馬尾,因著自己方才的擁抱鬆散了些,連忙伸手,試圖幫她整理。
「對不住對不住!朝朝,是我不對,我、我太高興了嘛!一時沒控制住力道!你這髮簪都有些歪了,我幫你……」
謝照微好不容易順過氣,自己抬手,三兩下將鬆散的髮絲重新攏好用髮帶束緊後才瞪著一雙水光瀲灩的杏眼,沒好氣地上下打量著程攸寧。
明明她們是同年所生,不過月份上自己略小些。
可不知怎的,從去歲起,這阿寧就跟吃了仙丹似的,不要命地往上竄個子!
如今身量已完全長開,身姿窈窕,曲線初顯,比自己足足高了半個頭,方才她那「熱情」一撲,自己差點被她……咳,總之,差點被悶得背過氣去!
整理好頭髮,謝照微這才有暇打眼逡巡這屋內一圈。
雅間布置得頗為清雅,一側是一排雕花長窗,此刻緊閉著,但能想像推開後這樓內盛景。
房內設有書案、琴台、棋枰,角落燃著香爐,靠牆的多寶閣上擺著些瓷瓶玉器,牆上掛著山水畫。
正中是一張寬大的紫檀木圓桌,上面早已備好了幾碟精緻的茶點和一壺熱氣裊裊的香茶。
謝照微徑直走到圓桌旁坐下,也不客氣,端起桌上那盞描金白瓷茶盞,揭開蓋子,輕吹了吹浮沫,淺淺啜飲了一口。
上好的龍井,清香回甘,總算沖淡了些許鼻尖殘留的膩人甜香。
她放下茶盞,眼皮都沒抬,隨口問道:「你兄長……今日沒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