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攸寧的父親程硯舟,乃元熙三年的狀元,如今入仕二十多載,已經官至都察院左都御史,那是清流領袖,門生故舊遍布朝野。
其母杜若薇,更是鸞台司首任鸞台使,位同三品,是皇后娘娘推行新政、提拔女官的得力臂助,堪稱大周女子為官的楷模。
程攸寧的兄長,自然是程家長子,程韞之,年少成名,才學出眾,是京中有名的青年才俊,亦是今科春闈的熱門人選。
程攸寧見狀,也立刻挪步到圓桌旁,挨著謝照微坐下,給自己也倒了一杯茶,滿足地喝了一大口,又捏起一塊三鮮蓮花酥咬了一小口,眯著眼睛享受那酥脆香甜的滋味,才含糊回答。
「兄長?兄長今年也是要下場的,這等以文會友的盛會,他應該不會錯過吧?」
說到此處,程攸寧像是忽然想起什麼要緊事,連忙放下點心,湊到謝照微身邊,壓低了聲音,神神秘秘地道:
「對了朝朝,今日咱們來這兒的事,還有……等會兒要做的事,千萬、千萬不能讓我兄長知道!咱們得……偷偷的!」
謝照微聞言,側眸瞥了身旁的好友一眼,有些無奈地挑了挑眉。
偷偷來?這知味樓說大不大,說小不小,今日又是這般熱鬧的「以文會友」場合,樓下才子云集,程韞之若真在,她們若鬧出點動靜,或是被熟人瞧見,如何「偷偷」法?
這阿寧……怕不是光長個子?
但到底是自己從小一起搗蛋闖禍的好姐妹,謝照微也不能嫌棄。
她瞥了程攸寧一眼,放下茶盞,雙手抱臂問:「說罷,今日火急火燎地遞信兒叫我出來,是有什麼『重大任務』?總不能真是約我來陪你吃茶,順便聽樓下那群書生掉書袋吧?」
程攸寧一聽,臉上的笑容滯了滯,眼神開始飄忽,支支吾吾道:
「今日……其實也沒什麼特別要緊的事……就是、就是來看看,嗯,看看熱鬧,順便……品品茶,嘗嘗點心。」
謝照微才不信她的鬼話。
若只是單純來看看熱鬧、品茶吃點心,程攸寧會這般火燒眉毛似的,連著遞了幾道口信,催她務必想法子溜出府,在此碰面?
她也不催促,就那般好整以暇地轉過身,一雙清凌凌的杏眼,一瞬不瞬地盯著程攸寧。
程攸寧被她這目光盯得心裡發毛。
謝照微這眼神,平時看著靈動嬌憨,可一旦認真起來,比她兄長那嚴肅時的目光還讓人有壓力!
在這樣目光的「凌遲」下,程攸寧那點小心思頓時無所遁形,很快就繳械投降了。
「好啦好啦!我說就是了嘛!」 程攸寧垮下肩膀,蔫蔫地道。
可隨即她又像打了雞血一樣,眼睛重新亮起,站起身,拉起謝照微的手,「你過來看!」
程攸寧拉著謝照微,幾步走到臨堂的那排長窗前。
她小心翼翼地撥開月白色的輕紗簾幕,推開一扇窗扉,只露出約莫兩指寬的一道縫隙,然後側身,示意謝照微湊近來看。
謝照微心中好奇,依言俯身,順著那道縫隙,目光向下投去。
這東陽閣在知味樓三樓,雖不是視野最佳,但到底地高。
推開窗,樓下正是知味樓內部那個頗具特色的中空天井式大廳。
此刻方台四周已然圍坐了不少書生打扮的年輕人,衣著各異,有錦袍華服,亦有布衣青衫,皆是各地來京赴考的舉子。
方台上似乎已有兩人在對弈,氣氛頗為熱烈。
台下眾人或凝神觀戰,或低聲交談,或搖頭晃腦,顯然這正式的「以文會友」還未開始,便已進行到酣處。
謝照微的目光,順著程攸寧微微示意的方向,在人群中逡巡。
樓下人頭攢動,青衫襴袍,一時難以分辨。
然而,僅僅片刻,她的目光便不由自主地被台下東北角一處位置吸引了過去。
幾乎是目光落定的瞬間,謝照微心頭便是一動,下意識地脫口而出:「是他?」
程攸寧在她身側,有些不好意思,臉頰微紅,但還是輕輕點了點頭,小聲「嗯」了一聲。
謝照微之所以能一眼鎖定,是立於那裡的一個人,實在太過……出眾。
他衣著並不華貴,相反,在周圍一眾或簇新或講究的錦袍襴衫中,僅穿著一身半新不舊的竹青色直裰,料子普通,但腰間又掛著一枚水頭極好的玉佩。
身量是極高的,即便在人群中,也如修竹般挺拔顯眼。
還有他那一雙眼睛,即便隔著一段距離和熙攘人群,謝照微也能感覺到那眼眸的沉靜與明亮,宛如浸在寒潭中的墨玉,清澈,卻愈發幽寒。
就是這樣的打扮,穿在他身上,卻莫名有種「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的清雅氣度。
此刻,那人似乎感覺到了什麼,微微抬眼,目光隨意一掃。
那一瞬間,謝照微竟覺得那目光仿佛穿透了窗縫,雖然他絕無可能看到隱在窗後的她們,可她的心還是莫名一震。
這人……生得確實好。
謝照微自小在定國公府長大,出入宮禁,見過不知多少俊彥才俊,眼界不可謂不高。
樓下這位青衫書生,不是她爹爹那種歷經沙場淬鍊出的硬朗英武,也非程家兄長那種世家浸染出的溫潤清貴,更非……宮裡頭那位令人不敢逼視的尊貴威儀。
但單論相貌氣度,確是萬里挑一,放在她見過的人中,也絕對稱得上「出色」二字。
……
知味樓在約十年前換了東家後,曾經過一次大規模修繕改建,內部布局更為精巧。
樓內中央的天井方台,是專為「論技」而設,無論是詩文切磋、琴藝舞藝比試,還是其他雅集活動,此處都是焦點。
因此,環繞天井而建的二樓、三樓包廂,尤其是三樓對木台的「中」、「東」字號的十數間包廂,便成了視野最佳、也最為搶手的所在,非達官顯貴或清流美名而不可得。
此刻中明齋內陳設清雅,一縷淡淡的蘇合香裊裊漫開,將樓下隱約傳來的呼和聲隔在窗外,愈發襯得此間靜謐安閒。
青崖輕手輕腳撤去案几上早已微涼的殘茶,換上一壺新沏的君山銀針,細細斟滿一杯,溫度剛剛好,輕輕擱到主子手邊。
待諸事妥當,他方才躬身垂首,低聲稟報:「主子,程公子到了。」
稍作停頓,青崖悄悄抬眼覷了下主子神色,見眉宇間並無半分不悅,才又輕聲補了句:「還有謝姑娘……已入東陽閣,程家小姐也同在那邊。」
話音落罷,室內靜了片刻。
只見他那位主子伸出修長指節,端起案上清茶送至唇邊,淺淺啜了一口,而後才緩緩開口,聲線清泠如玉石相擊:
「讓程韞之……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