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少女正值情竇初開之年,心思熱忱最易衝動,旁人勸言多半也聽不進半句。
謝照微暫且壓下滿心顧慮,端起茶盞淺啜一口,暗自思忖對策。
想要尋機再與那人相見,若是徑直下樓故作偶遇,大庭廣眾之下未免太過刻意,反倒落了痕跡。
她正沉吟思索間,樓下忽然傳來幾聲清亮銅鑼響,霎時間蓋過滿堂閒談議論。
謝照微與程攸寧對視一眼,雙雙起身移步窗前,輕推窗欞俯身向下望去。
方才在台上對弈論道的兩名書生早已退下,高台正中立著一位四旬上下的中年男子。他面容清瘦儒雅,身著靛藍錦衫,正是知味樓掌柜趙淵。
趙淵對著台下眾人拱手行禮,氣度沉穩從容,語聲朗朗:
「諸位才子雅士齊聚此地,以文會友、切磋學識,實乃趙某幸事,亦是酒樓榮幸。今日論道只憑學識胸襟,不分身份門第,只求探求真知,共揚大周文風。」
趙淵言語客氣,但眉宇間自有一股沉穩氣度,眼神掃過台下眾人時,不卑不亢,甚至隱隱帶著一絲審視與傲然,全然不似尋常酒樓掌柜面對賓客時的謙卑模樣。
台下靠近樓梯口處,一個操著濃重蜀地口音的年輕學子,見這位掌柜氣度不凡,言語間對滿堂舉子也並未過分逢迎,不由得有些納悶,低聲看向身旁一位穿著寶藍色杭綢直裰的學子開口便問。
「這位兄台,請教一下,這京城的酒樓掌柜……都這般有派頭麼?瞧著比我們那兒的大學究還有氣勢些。」
那京城學子淡淡瞥他一眼,見其談吐文雅,便耐心解釋:「看兄台便是初入京城,這位趙掌柜絕非尋常生意人,本是正經科舉出身的舉人。只因無心仕途,偏愛風雅文事,才接手打理這知味樓。」
「舉人老爺來做掌柜?」 蜀地學子吃了一驚,眼睛都瞪大了些,「這京城……果真是藏龍臥虎之地!」
「想什麼呢!」 寶藍直裰學子嗤笑一聲,用眼神示意他往樓上看,聲音壓得更低,「舉人算什麼?這知味樓……上面有人。而且是頂頂尊貴、手眼通天的人物。」
「也正因如此,每逢春闈在即,此地才敢公然議論時局策論。縱使王孫貴族前來,也需守此地論道治學的規矩。」
蜀地學子聞言心頭一凜,連忙抬首望向雕樑畫棟的上層雅間,再不敢隨意多言。
此時,台上的趙掌柜已不再多言寒暄。他清了清嗓子,目光掃過台下躍躍欲試的眾學子,朗聲宣布:
「自古文無第一,論道不分高下,重在明辨義理,而非爭強輸贏。依照往日舊例,今日首題,便由上回文會魁首陳相公擬定,由我代為宣讀。」
「《大學》有言:『致知在格物』。朱子注曰:『格,至也。物,猶事也。窮至事物之理,欲其極處無不到也。』 」
「然則,今有一問:若有童子,不知孝之理,但見父母寒,便自取衣與之。此一念惻隱,究竟是『格』父母寒暖之事而後生出的『知』,還是人心本有之『良知』?若良知本有,則『格物窮理』之功,是否為蛇添足?請諸君暢所欲言。」
題目一出,滿堂先是片刻寂靜,轉瞬便掀起陣陣熱議,氣氛愈發熱烈。
此題看似考究古籍批註,實則直指當世理學之中最受熱議的心性與義理之辯。
果然,趙掌柜話音剛落下不久,台下一位年約三旬、面容嚴肅、身著赭色直裰的士子便已按捺不住,猛地一拍身前的桌子,霍然起身:
「荒謬!此問本身便已落入歧途!」
「《大學》開宗明義:『古之欲明明德於天下者,先治其國……欲誠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 次序井然,豈容混淆!」
「朱子有云:『格,至也。物,猶事也。窮至事物之理,欲其極處無不到也。』 孝有孝之理,忠有忠之理,仁、義、禮、智,莫不有其理在焉。」
「那童子為父母披衣,看似出於本心,實則他已然『格』了父母寒暖之『事』,『格』了衣物可禦寒之『理』,只是其『格』的過程懵懂,未曾自覺罷了!」
「若他全然不知父母為何會冷、衣為何能暖,他為何不將衣服披給門前石獅、屋後老樹?」
他越說越是激昂,語聲鏗鏘:「若僅憑一時惻隱之心,便拋開世間義理深究,那野獸護崽皆是天性本能,難道也能稱作至孝至善?」
「不過是禽獸之本能,一時之惻隱,豈可與聖人所言明明德、止於至善之『知』相提並論?若依此問,豈非將孺子本能等同於聖人真知,將《大學》八目根本顛覆?」
蜀地學子本就被知味樓底蘊震懾,此刻見眾人論道言辭凌厲,直擊當世顯學,頓時心頭惴惴,小聲喃喃:「京城文會論道竟如此犀利,張口便是理學大義,實在令人心驚。」
結果他話音剛落,身旁那位寶藍直裰的京城學子還未來得及接話。
另一邊,一位年約二十出頭、身著湖綠色襴衫的年輕學子,已然不慌不忙地站起身。
他先是對著方才直言辯駁的士子拱手行禮,姿態謙和有禮,隨即聲音才緩緩響起。
「兄台引經據典,學識淵博,晚生由衷敬佩。只是對此論題,晚生尚有幾分淺陋見解,願與諸位一同商榷探討。」
他稍作沉吟,眸光澄澈明淨,望向那正色論辯的士子,從容開口發問:「依兄台所言,那全然不懂孝義道理的稚童,在為雙親添衣的剎那,心中可曾明晰念及此為盡孝、當恪守孝道義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