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其他類型> 目錄頁> 第85章 春深幾許(十四)

第85章 春深幾許(十四)

2026-08-26 02:44:53 作者: 桃花閒閒

  話音落下,眾人卻見那那青衫面對這咄咄逼人的質問,神色依舊不變,甚至更顯沉靜,只是再次拱手:「在下姓陸,名寒溪,松江府人氏。無甚顯赫師承,不過江南一隅,自學而成的寒門舉子罷了。」

  「陸寒溪?松江府?」 人群中有人低聲重複,面面相覷,顯然對此名毫無印象。

  那赭衣士子身旁,另一位穿著玄衣的年輕學子,聞言嗤笑一聲。

  他上下打量著陸寒溪那身洗得發白的青布直裰,語帶不屑,「一個無名無師之輩,也敢在此大放厥詞,妄議聖學根本?真當這知味樓是市井茶館,可以信口開河麼?」

  陸寒溪並未因這明顯的輕視而動怒,只是抬起眼眸,看向那玄衣的士子,緩緩道:

  「在下確是無名舉子,功名不過如此,見識淺薄。然則,既為『以文會友』,論的是道,明的是理。」

  「在下以為,道理之明晦,不在功名高低,不在師門顯赫,而在其是否切中實際,能否解釋這世道人心、日用倫常。若論資排輩、比試門第,在下自當退避三舍,不敢置喙。可若論道明理……」

  「在下不才,願以這『無名』之身,『淺薄』之見,與諸公再辯一辯這『格物』與『良知』。」

  他這番回應,不疾不徐,卻讓方才出言譏諷的玄衣士子被他這平靜的目光一掃,竟一時語塞,臉上有些掛不住。

  倒是之前那位曾為「良知本有」發言的年輕學子,眼中閃過一絲欣賞之色,他對著陸寒溪拱手道:「陸兄所言甚是!論道當以理服人,豈在出身門第?小弟願聞陸兄高見,還請陸兄不吝賜教。」

  陸寒溪微微頷首,算是回禮,隨即不再耽擱,直接開口:「諸公方才所爭,一方曰『良知本有,格物為贅』;一方曰『理在物中,不格無知』。看似針鋒相對,水火不容。然在晚生看來,二者其實同病相憐——」

  「諸公皆不約而同,將『心』與『物』拆成了兩截,然後爭論哪一截在先、哪一截為根本,仿佛『心』是『心』,『物』是『物』,涇渭分明,非此即彼。」

  「可晚生斗膽,欲問諸公一句:這朗朗乾坤,紛紜世事之中,何曾過離了『物』與『心』?」

  此言一出,方台側畔,一位頭髮已見花白、一直捻須靜聽的老舉子,手指動作猛地一頓,眼中露出深思之色,緊緊盯著陸寒溪。

  陸寒溪轉向那位主張「良知本有」的湖綠襴衫士子,拱手道:

  「兄台方才引《孟子》『孩提之童,無不知愛其親』,晚生深以為然,此乃人性之善端。」

  「然則,兄台可曾細思:那嗷嗷待哺的孩提之童,若自出生起,便從未見過父母之容顏,未感受過父母之撫抱溫暖,未體驗過饑寒時得一飯一衣的撫慰——他可能知何為『愛』?」

  「他心中那所謂的『良知』,面對一片空白的外界,又將附著於何物?豈非成了無源之水、無本之木,空空如也,無從顯現?」

  不待對方反應,他又將目光轉向那位赭衣士子,同樣拱手:「兄台方才言,不格物則無知,不讀聖賢書則心昧。此話自有道理,晚生亦從不反對讀書窮理之功。然則……」

  他忽然抬手指向大堂一側敞開的窗戶,窗外是華燈初上、人流漸稀的街市:「諸公請看那窗外街市,販夫走卒,引車賣漿者流。他們之中,幾人讀過《大學》《中庸》?幾人曾正襟危坐,格過那『孝悌忠信』之理?」

  「然天寒地凍之時,他們辛苦一日所得,往往先惦記著給家中老母買一碗肉羹;饑饉困頓之年,他們自己忍飢挨餓,也要省下口中最後一點糧食,留與膝下稚子。」

  「諸公且說,他們這份心意,是生來本有的『良知』自發顯現,還是格了『父母饑寒』之物後產生的『知』?」

  

  「晚生在鄉間田野,見過無數赤腳農人,目不識丁,或許連『仁』字如何寫都不知曉,卻能在鄰里遭了災、斷了炊時,默默勻出自家本就不多的半袋口糧相助。」

  「在碼頭貨棧,見過無數汗流浹背的腳夫苦力,一身塵土,大概從未聽過夫子『義利之辨』的教誨,卻能在搬運貨物時,發現僱主多給了幾文錢,定要追上去退還,不肯多取一文不義之財。」

  「諸公若去問這些農人、腳夫:你這般作為,善念從何而來?他們大約會撓頭憨笑,答一句:『看不得旁人受苦。』 或是『該人家的,不能拿。』 這『看不得』三字,這『該』與『不該』的判斷,便是答案——」

  「他們是因為『看見』了旁人的苦楚,心中才生出不忍;是因為『知曉』了那不是自己應得之財,心中才生出不安。」


  「若無那『苦楚』在眼前,無那『不義之財』在手中,他們那份『不忍』與『不安』,又從何而生?同理,若無父母饑寒在眼前,那童子的『取衣』之舉,又緣何而起?」

  「所以,晚生以為——心與物,本非兩截,實為一體。那童子見父母寒而取衣,是『心』感於『物』,而後動於『行』。這整個過程,『心』、『物』、『行』交融難分。」

  「硬要拆開……爭論孰先孰後、孰本孰末,便是執著於名相,偏離了聖學明體達用、修己治人的根本。」

  「晚生更以為,將那『心』與『物』合而為一、貫而通之的,在於——『行』、在於『做』。」

  陸寒溪的話音終於落下,滿堂寂然。

  許多士子蹙眉沉思,覺得這姓陸的寒門舉子所言,似乎……確有幾分道理。

  他言「心」必因「物」而動,「知」必在「行」中顯,聽起來既貼近人情,又似乎暗合聖賢「知行合一」、「道在倫常」的教誨。

  可細細品味,又總覺得哪裡不太對勁,似乎過於強調「行」與「用」,隱隱有將「道」拉低、甚至流於「事功」之嫌?

  這與他們平日所學所論,簡直是氣質迥異!

  程韞之立於雕花窗欞前,半截身形隱在淺淡窗影里,眸光沉沉落向樓下那道清挺青衫背影,身姿凝定,久久不曾挪動分毫。

  風從窗隙輕輕溜入,拂動他衣袂微揚,良久,他才緩緩收回遠眺的目光,回身垂眸望向端坐圈椅中的戚稷,凝重道:「殿下,這位陸生……恐怕非尋常士子。」

  聽聞此言,戚稷方才姿態盡數斂去。

  他緩緩直起身形,從容離了椅中慵懶之態,身姿端方挺拔,一身墨色錦袍襯得身姿清貴凜然。

  方才含著淺淡笑意的眉眼徹底沉靜下來,褪去了漫不經心的閒適,終於正容垂眸,目光沉沉落向樓下大堂中那道不起眼的青衫人影。

  片刻後,他薄唇輕揚:「是不簡單。」

  「他方才一番宏論,兼容兩家所長,更能掙脫世俗學派的桎梏,跳出固有成見……」

  稍頓,他抬眼,眸光清亮幽深,側首看向身側的程韞之,淡淡反問:「懷玉如今再看,你覺得,他像是只會紙上談兵、空逞口舌的狂生麼?」

  程韞之微微垂眸,稍作思忖,隨即輕輕搖頭:「此人非池中之物,若非經天緯地的絕世大才,便是藏鋒守拙的極致大偽。但觀其談吐從容、氣度坦蕩,字字有理有據……絕非虛浮矯飾之輩。」

  戚稷聞言也只是微微頷首,深邃的眸光自樓下陸寒溪身上緩緩收回,側眸與程韞之目光相接,眼底暗含深意,不言自明。

  程韞之立刻會意,這是殿下讓他……

  樓下大堂,在陸寒溪那番言論之後,陷入了更長久的寂靜與低語。

  此刻樓下大堂,自陸寒溪結束此番言論後,滿堂便陷入一片冗長的沉寂,細碎的低語竊竊四起,卻無一人敢高聲置喙。

  先前席間幾番激烈辯駁、據理力爭的一眾士子,此刻盡皆眉頭緊鎖,垂首沉吟,人人面露凝重,似都在苦苦梳理思緒,想尋出破綻予以辯駁,卻一時語塞,無從下筆。

  高台之上,知味樓掌柜趙文淵立在原地,環視一圈台下神色各異的眾人,心中已然有數。

  他忍不住抬首,遙遙望向三樓雅間的方向,見簾影靜垂、並無異動,便定了心神,抬手欲揚,準備評定今日文會的文魁歸屬。

  可就在他話音將起的剎那,三樓忽然傳落一道清潤如玉的嗓音:

  「陸公子,在下有一事請教。」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