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下隆興府舉子程韞之。」
「陸兄高論,鞭辟入裡,令人耳目一新。在下不才,於方才陸兄所言之理,心生嚮往,亦有一惑,積存心中已久,不知可否趁此良機,向陸兄請教一二?」
隨著這溫和清越的嗓音,一道身著月白色暗銀雲紋道袍、身姿頎長挺拔的身影,緩緩自樓梯轉角處的陰影中步出,出現在燈火通明中,也映入所有翹首以望的士子眼帘。
堂中瞬間響起一片的驚呼和些許的議論聲。
許多人的目光,也從陸寒溪身上,迅速移到了這位新出現的年輕公子身上。
那蜀地來的年輕學子,瞪大了眼睛,看著來人,心中只剩一個念頭,老天爺!這上京城的風水是專出這般人物嗎?
只見這程公子約莫二十上下的年紀,身量頗高,寬肩窄腰,穿著月白道袍,渾身上下並無半分奢華佩飾,只在腰間懸了一枚質地溫潤的青玉玉佩。
可他那張臉,卻生得極為出色,眉如墨畫,目似點漆,鼻樑高挺,唇色淺淡,面容是世家子弟精心養護出的玉白色。
最難得的是那通身的氣度,溫潤如玉,沉靜似水,行走間步履從容,衣袂微揚,不帶絲毫煙火氣,卻又自有一股久居人上、浸潤書香的清貴與從容。
這通身的氣度,與那青衫書生的清冷孤高截然不同,卻同樣令人心折。
這蜀地學子實在忍不住,便用胳膊肘輕輕碰了碰身旁那位「京城通」,「這、這位又是……啥子來頭哦?看這度……我的個老天爺喲……」
而他身旁那位「京城通」此刻也早已愣住了,臉上瞬間湧起幾分狂喜。
他用力拍了拍蜀地學子的肩膀:「程、程韞之!他竟然也在今日這場中?兄台,你今日真是……真是鴻運當頭,沒白來!大運氣啊!」
「程韞之?」 蜀地學子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只覺耳熟,一時卻又想不起具體。
「哎!程硯舟程大人的嫡長子!元熙三年的狀元郎,如今官拜左都御史的那位!」
京城學子急急解釋道,語氣里滿是崇敬,「這位程公子,自小便被選為太子伴讀,那可是在儲君身邊、出入宮禁長大的!學識風度,自然是一等一的!」
「他本人更是了得,年紀輕輕,已是隆興府鄉試解元!今科春闈,不知多少人在猜測,這會元、乃至狀元之名,怕也是他囊中之物了……」
「他能來這知味樓,還親自下場請教……嘖嘖,今日這場『以文會友』,可太值了!」
蜀地學子聽得倒吸一口涼氣,左都御史的公子,太子伴讀,解元公,未來的狀元熱門……這來頭,這身份,當真是不簡單!
難怪身旁這位兄台說自己「大運氣」!
程韞之這般出身與經歷,他的學識見解,乃至他今日所言,某種程度上,或許就是上層、乃至未來君主所看重的學風與取向?
在這春闈前夕,若能從他與那陸寒溪的辯論中悟得一絲半縷,那在考場上豈不是能多幾分把握,少走許多彎路?
想到這裡,蜀地學子瞬間收起了大半看熱鬧的心思,目光炯炯地望向樓梯上的程韞之,又緊張地瞟向台下那位青衫舉子陸寒溪。
……
樓梯上那道熟悉嗓音響起的剎那,程攸寧的身體便猛地一僵。
她倏地轉頭,看向了樓梯方向,待看清那道月白身影、確認真的是自家兄長時,幾乎要失聲驚呼,卻又生生忍住。
「兄、兄長……?!」
她今日還信誓旦旦要「偷偷的來」,結果還沒找到機會跟陸寒溪「名正言順」地認識,自家兄長倒先一步,在眾目睽睽之下,跟人家「請教」上了!
這、這可如何是好?
說實話,到了這個時候,程攸寧才覺一股懊惱後悔湧上心頭。
早知如此,她就不該貪玩,該多讀些書的!
方才下面那些學子你一言我一語,引經據典,辯得天花亂墜,她聽得雲裡霧裡,只覺頭昏腦漲。
陸寒溪那番「心物一事」、「在行在做」的言論,她雖覺得新鮮,似乎有些道理,可具體深意,卻如隔紗看花,朦朦朧朧,連在一起就不知所云,腦子裡早已糊成了一團。
慌亂無措之下,程攸寧下意識地轉頭,想向自己最聰明、最有主意的姐妹求助,目光卻見謝照微並未看她,而是正專注地望向窗外樓下。
只是……朝朝的目光方向,似乎有些不對?
她並沒有在看陸公子,反而一直緊緊盯著……剛剛走下樓的兄長?
程攸寧眨了眨眼,心中閃過一絲疑惑。
雖說兄長確實是芝蘭玉樹、才華橫溢,她們私下也沒少誇讚可……朝朝也不用看得這般專注吧?
要看,下次她請朝朝過府,關起門來好好看一日都行!現在要緊的是她的「終身大事」啊!
她連忙搖了搖謝照微的衣袖:「怎麼辦啊朝朝?兄長這一摻和……我、我更沒機會了!要不……待會兒你也下去?就說……就說你也想論一論?然後帶我一起?」
謝照微被她扯回思緒,聞言有些哭笑不得,她挑眉反問:「這會兒倒不怕你兄長管教你了?方才可不還小心翼翼,說要偷偷過來瞧熱鬧?」
程攸寧抿了抿柔軟的唇瓣,臉頰微紅,細聲細氣地答道:「今日……不是有你在我身邊嘛,兄長向來喜歡你!有你在,他定然不會當著你的面發作我的。」
她眼底漾著幾分狡黠,繼續小聲盤算:
「等會兒我們便說,也是慕名前來,想聽聽高論,也好……嗯,也好『論文』嘛!他不是一直想讓我多讀些書、長些見識嗎?我這不是……來『長見識』了?」
話音落罷,程攸寧滿心期待地抬眼,卻見身旁的謝照微怔怔出神,整個人都有些失神恍惚。
她不由得輕喚兩聲,才將謝照微紛亂的心神徹底拉回。
謝照微回過神,斂去眼底波瀾,溫聲應允:「好,那我們便靜待時機,再下樓前去。」
雖嘴上應的從容,可謝照微腦中卻已是翻江倒海,只飄了一句——兄長向來喜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