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下程韞之已從樓梯緩步而下,走到方台前。
他先是對著台上趙掌柜和四方士子團團一揖,姿態優雅,禮數周全,盡顯世家風範。
然後才轉向靜立一旁的陸寒溪,神情溫和,目光澄澈,開口道:
「方才聆聽陸兄高論,言『心與物本是一事』,二者相合在於『行』,在於『做』。又舉販夫走卒、鄉野農人之例,在下聽後,深覺痛快淋漓,耳目一新。」
「在下聆聽之後,深覺痛快淋漓,如飲醇酒,心中塊壘為之一消。」
「然,痛快之餘,在下心中亦生出一問,如鯁在喉,不吐不快,想藉此良機,請教陸兄。」
言罷,程韞之望向陸寒溪,語氣依舊溫和,問題卻如出鞘之劍,鋒芒隱現。
「若依陸兄所言,一切真知灼見,皆需從親身之『行』、那古之聖人立教垂訓,先賢著書立說,煌煌經典,其意義究竟何在?難道只是空中樓閣,鏡花水月?」
「進而論之……如我等讀書人,寒窗十載,焚膏繼晷,殫精竭慮所鑽研者,無非經史子集,先賢微言大義。」
「若按陸兄之論,這十年苦功,豈不是繞了遠路,徒費光陰?倒不如放下手中書本,直接去田間地頭學習稼穡,去市井碼頭體會民生,去衙門府庫接觸實務。」
「如此得來的『知』,豈非比從故紙堆中讀來的,更加真切可靠,更貼合陸兄所言『活』的物?」
程韞之目光掃過台下許多因他之言而面露深思的學子,最後重新落回陸寒溪臉上,道出了更為犀利的一句:
「若此論成立,那我朝開科取士,以文章經義選拔人才,其意義又在何處?」
「何不直接去考量誰田種得更好,誰帳算得更清,誰更通曉河工水利、刑名錢穀?何必還要考這『心』、『物』、『知』、『行』?」
此言一出,方才許多覺得陸寒溪之言有理卻又隱隱覺得哪裡不對的士子,紛紛恍然,低聲議論起來。
「程公子問得在理!科舉取士,考的就是學問文章,若按陸生所言,豈非本末倒置?」
「正是如此!若一切知皆從行來,還要聖賢書作甚?」
「陸生所言,雖則新奇,細想之下,確有消解聖學根基、動搖取士根本之嫌……」
「程公子問得好!看他如何作答。」
陸寒溪望著眼前這位突然出現、言辭犀利的貴公子,程韞之……程硯舟之子。
她的兄長……
陸寒溪沉吟片刻,並未被對方的氣勢所懾,再次拱手:「程兄所問,鞭辟入裡,切中肯綮。然則,晚生方才所言,並非意指讀書無用,更非要人盡棄詩書,投身市井。」
「聖賢之書,乃是先古聖哲、歷代賢達,於其畢生『行』事、經歷、思索之後,磨礪出的真知灼見。」
「後人讀之,如同站在巨人肩頭,得以更快地明理、更穩地行事。此乃讀書之大用,晚生豈敢輕忽?」
「然……只知埋頭苦讀,將聖賢言語奉為金科玉律,記誦純熟,遇到真問題,往往束手無策。」
「反之,若只知埋頭做事,憑經驗感覺,而不讀聖賢書,不明歷史興替、人性幽微、治國大道,則所得之知難免狹隘粗疏,易入歧途,甚至好心辦壞事。」
陸寒溪雖有此答,可程韞之顯然並不滿足於此,他微微一笑,毫不退讓:「陸兄此言,似是折中。然在下想問的是:世上可有這樣一種『知』,它並不直接從『行』中來,卻能為『行』指引方向?」
不待陸寒溪回答,程韞之便舉出實例:「譬如,當年皇后娘娘初理南河水患之時,自身或許從未親手堵過決口,壘過堤壩。」
「然而,娘娘能從已故沈公遺留的治水筆記、方略圖冊中,領悟出『堵不如疏,分水殺勢』的根本之法,並以此指導臣工,終成安瀾之功。」
「再如,古之名將,或許初臨戰陣,卻能從前人所著的《孫子兵法》、《吳子》等兵書中,推演形勢,定下破敵奇謀。」
「若依陸兄『一切真知皆需從親身之『行』出』的,那皇后娘娘當年所悟之『知』,名將所依之『策』,又該作何解釋?難道只因非其親身『行』得,便不算『真知』?」
這個問題,比之前更加刁鑽……若答不好,不僅學理有漏洞,甚至可能……對皇后和先賢的不敬。
陸寒溪靜立片刻,面上並無窘迫,他迎著程韞之的目光,坦然開口:
「程兄所舉,確有其理。晚生以為,當年沈公治水之『知』,乃是沈公及其僚屬歷經多次治水之『行』,嘔心瀝血總結而成。」
「皇后娘娘天資聰穎,潛心研讀,雖未親歷沈公當年之『行』,卻是通過沈公留下的文字圖冊,間接體悟、承接了沈公那一代人從『行』中得來的真知。雖是間接,究其根源,仍不離『行』。」
「至於將兵者,若只讀兵書而不臨陣,終究是紙上談兵。趙括之敗,可為明鑑。」
然而,程韞之卻搖了搖頭,臉上的笑容依舊,但追擊的態勢絲毫未減:
「陸兄此言避重就輕了。在下問的不是根源,而是當下。一個從未親眼見過黃河如何決口、濁浪如何滔天的書生,在書房中潛心研讀了沈公治水遺著,爛熟於心。」
「當有一日,他被緊急派往某處即將潰堤的險工,面對洶湧洪水、慌亂民夫、以及眾說紛紜的堵疏方案時,他能否依據書中所得,迅速判斷出何處當不惜代價搶堵,何處當果斷開岔分流?」
「若能,」 程韞之向前微微踏出半步,「那這判斷、這『知』——是從他當下的『行』中來的,還是他昔日所『讀』的沈公之書中來的?」
「若說是從『行』中來,他此刻並無治水之『行』,甚至可能從未摸過夯土;若說是從『書』中來,陸兄方才又再三強調,『只讀不行』得來的知是死的、空的、無用的。」
程韞之話音落下,堂內一片寂靜,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陸寒溪身上,許多人都為他捏了把汗。
程公子這個問題,太犀利,太刁鑽了!
陸寒溪望著眼前這位言辭犀利、思維縝密、不依不饒的程韞之,心中波瀾微起。
他本以為,這些自幼長於錦繡叢中、出入宮禁的頂級勛貴子弟,即便有才學,也多局限於傳統理學窠臼,或流於清談空論。
卻未料到,這程韞之……學識之紮實、思維之敏捷、辯難之凌厲,超出了他的預料。
她這位兄長,卻非徒有虛名之輩。
然而,就在他薄唇微啟張口欲言,尚未出聲的剎那,「叮——」
一聲清脆悅耳、如冰玉相擊的輕響,自二樓某處臨台的方向傳來。
聲音不大,卻因樓內此刻的安靜,而顯得格外清晰。
似是玉箸輕輕碰擊到了細白瓷的杯盞邊緣。
眾人下意識地抬頭,循聲望去。
只見二樓正對木台、一處垂著淺碧色紗簾的廊下,簾櫳微動,被人輕輕掀開。
緊接著,兩道纖細窈窕的身影,一前一後,自簾後緩步而出,出現在二樓的迴廊欄杆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