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前面的那位,一身利落的月白色窄袖圓領錦,腰束錦帶,足蹬小靴,一頭青絲用玉簪高高束成馬尾,額前光潔,露出明艷照人的臉龐和一雙神采飛揚的遠山眉。
這雖作男裝打扮,但任誰一眼也能看出,這是位正值妙齡的少女。
而她身後半步,跟著另一位少女。
這位則完全是女兒家打扮,鵝黃繡交領襦裙配著淺杏色半臂,梳著望仙髻髻,更是容顏明媚,嬌美動人。
她初露面時,似乎有些怯生生的,但在身前那位「男裝」少女站定後,也立刻挺直了脊背,與同伴並肩而立,略帶好奇地望向樓下。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讓眾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了這兩位突然現身的少女身上。
那蜀地學子看得眼睛都直了,只覺得今日這場「以文會友」,當真是讓他大開眼界。
他忍不住又扯了扯身旁那位京城學子的衣袖:「這、這……上京城……果然名不虛傳!這兩位小娘子……又是哪路神仙?她們、她們這是要做什麼?也、也要論文嗎?」
而且,這兩位還是從二樓雅間下來的,身份顯然更不一般!
他身旁的京城學子,此刻也完全愣住了,緊盯著樓上那兩道身影,尤其是前面那位身著男裝、英氣勃勃的少女。
聽到蜀地學子的詢問,他猛地回過神來,喃喃道:「好傢夥……今日這是怎麼了?太陽打西邊出來了?這些個平日難得一見的天潢貴胄、名門嬌女,一個個都往這知味樓湊?」
他先指了指樓下程韞之的方向,又湊近蜀地學子,眼神示意著樓上那位月白衣衫的「男裝」少女。
「看見前面那位穿男裝、氣場十足的小娘子沒?知道她是誰嗎?說出來嚇死你!定國公府的嫡長女,謝照微謝大小姐!」
蜀地學子倒吸一口涼氣:「定、定國公府?謝……謝大將軍的女兒?」
「正是!」 「京城通」用力點頭,眼中閃爍著八卦的光芒,「她母親是誰,不用我多說了吧?當年那位……」
蜀地學子心領神會,眼中震驚更甚,壓低聲音:「賢、賢……前賢妃娘娘?」
定國公府……謝秦大將軍的女兒!
其母……更是是那位傳說中由宮妃改嫁定國公的蘇夫人!
這種只在傳聞和話本里聽到的人物,竟然活生生出現在眼前?
「京城通」狠狠點頭,他今日顯然分享欲爆棚,又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確認無人注意他們,神秘兮兮地更小聲道:「我再跟你說個更玄乎的,你可千萬別外傳!」
「我娘在坊間聽那些夫人閒聊時提過一嘴……說這位謝家大小姐,保不齊是要送進宮裡去,做娘娘的!」
蜀地學子錢謙聽著身邊之人這番勁爆的「內幕」,腦子一時有些轉不過彎。
「娘娘?可……可這不是都說當今陛下和皇后娘娘伉儷情深,後宮皆廢麼?怎麼還要納妃?更何況,這謝姑娘的身份……她母親還是賢……前頭那位,這不……」
他話音未落,胳膊上就挨了不輕不重的一記。
李浩然手中一直收攏著的湘妃竹摺扇,毫不客氣地敲在了他胳膊,咬著後槽牙斥道:「噤聲!你腦子裡塞的是稻草嗎?你是怎麼一路考到這上京城的?說話也不過過心!」
「我說的是宮裡另一位!頂頂尊貴、正當齡的那位!」
錢謙被敲得胳膊一疼,又被劈頭蓋臉一頓數落,臉漲得通紅,卻也反應過來自己說了蠢話,訥訥道:「太、太子殿下啊……」
「噓——!」 李浩然恨不得捂住他的嘴,左右看看,見無人注意他們這邊的低聲喧譁,才沒好氣地瞪他一眼。
「可不是嘛!當今太子殿下那是何等人物?自小被帝後帶在身邊親自教導,文韜武略,樣樣出眾。最重要的是陛下與皇后娘娘膝下唯此一子,東宮地位穩如泰山,將來這天下都是他的!」
「你說這太子妃之位,金不金貴?讓不讓這滿京城的勛貴世家、清流名門摩拳擦掌,削尖了腦袋想把女兒送進去?」
「可你猜怎麼著?宮裡宮外,關於太子妃人選,那是一點確切的風聲都沒透出來!你說奇不奇怪?」
錢謙更不解了,下意識代入自家情況:「那……當今帝後不急麼?尋常人家,兒子都要及冠了,姻緣還沒個著落,父母都要著急上火吧?」
「像在下,十五歲時家父家母便給相看了親事,如今犬子都快開蒙了……」
李浩然翻了個白眼,用摺扇虛虛點了點他,一副高深模樣。
「天家之事,豈是你我能揣度的?反正這麼多年下來,能時常出入宮禁、與太子殿下走得近的,滿打滿算也就謝家、程家,還有那位蘇家姑娘。」
「所以啊,這未來的太子妃,十有八九跑不出這幾位了!說不定……」
說著,他擠眉弄眼,頗為曖昧道,「太子殿下要享齊人之福呢!你都不知道,我這還有更……」
他「內幕」二字還未出口,忽覺肩膀一沉,一隻手掌重重搭了上來,緊接著嘴巴便被另一隻手掌緊緊捂住。
「唔!唔唔!」 李浩然一驚,掙扎著扭頭,對上一雙瘋狂對他使擠眉弄眼的眼睛——正是錢謙。
只見錢謙鬆開了手,然後結結巴巴地道:「陸、陸……陸兄台……」
李浩然心裡「咯噔」一聲轉過頭,只見方才還在另一側樓梯旁與程韞之等人論辯的陸寒溪,不知何時,竟已悄無聲息地立在了他身側半步之遙的地方!
依舊是青布直裰,只是那雙眼眸,此刻正淡淡地落在自己臉上。
那目光並不如何兇狠,卻莫名讓李浩然覺得後頸發涼,脊背瞬間滲出冷汗,瘮得慌!
難道……又是自己「禍從口出」了?可自己方才明明沒提及這位陸什麼啊?
說的都是謝姑娘、太子殿下……關他一個松江府來的寒門舉子什麼事?
他幹嘛用這種眼神看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