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浩然只覺得冷汗都要流下來了,心中又驚又疑,又有些這無名舉子威懾住的羞惱。
他勉強扯動嘴角,擠出一個訕笑,聲音乾澀:「陸、陸兄……有、有何指教?在下……」
他「在下」了半天,也沒「在下」出個所以然來,舌頭像打了結。
陸寒溪卻並未答話。
那幽深的目光在李浩然臉上停留了不過一息,便漠然移開。
隨即,他不再理會僵立當場的李浩然和嚇得魂不附體的錢謙,徑直從他們身側走過。
李浩然直到那抹青衫背影走遠幾步,才感覺周身那無形的壓迫感散去,雙腿有些發軟,暗自鬆了口氣的同時,又湧起一股強烈的羞憤——丟人!
自己好歹也是京城土生土長、見過些世面的,竟被一個外地來的窮舉子一個眼神嚇成這樣!
這什麼個陸寒溪……真是邪性!
……
中明齋內,方才辦完差事匆匆入內回話的青崖,方一站定,透過紗簾縫隙看到樓下大堂內這「二女下堂,驚動四方」的新狀況。
他忍不住眼皮一跳,脫口道:「殿下,謝姑娘,她、她出去了。」
戚稷依舊負手立於窗前,目光未曾離開樓下那抹月白身影,聞言只微微側首,瞥了青崖一眼。
「孤沒瞎。」
青崖:「……」
青崖被噎得一滯,瞬間噤聲。
是是是,他家主子沒瞎,他家主子眼神好著呢!
不然也不會眼巴巴地推了正經議事,特意「挪」到這知味樓來,還挑了這麼個「視野絕佳」的雅間……
思及此處,青崖又忍不住偷偷瞥了一眼樓下。
這一看,心裡更是咯噔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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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姑娘已拉著程姑娘下了樓梯,此刻都與、與程公子相對而立了!
還有那個叫陸寒溪的青衫書生,剛剛明明還站在另一邊,此刻竟也邁步,朝著謝姑娘她們所在的位置走了過去。
而且,走得還不慢,幾息之後,已離謝姑娘頗近,不足三步了!
青崖又飛快地覷了一眼自家主子,只望謝家那位小祖宗,可千萬悠著點,說話做事都掂量著些……
……
大堂中央,程韞之看著突然出現在眼前的兩位少女,雖覺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自家妹妹攸寧,向來最是愛湊熱鬧,性子活潑,但對詩書經義興趣缺缺,今日竟會出現在這等文會場合,還拉了朝朝一起,倒確實是出乎他的意料。
至於朝朝……
她自幼聰慧,博覽群書,又常在皇后娘娘身邊耳濡目染,見識胸襟不輸男兒,出現在此處倒不算稀奇。
只是,今日樓上那位……也在。
程韞之的袖中的手指不自覺地微微收緊了些,但他又迅速收斂心神,反倒對著謝照微拱手一禮,「謝家妹妹。」
謝照微對著程韞之,規規矩矩地行了一個萬福,聲音清越:「程家兄長。」
禮畢,她才轉向一旁靜立未語的陸寒溪,這次倒是拱手禮,落落大方。
「在下謝照微。方才於樓上雅間,聽程公子與陸公子之辯,至精微要害處,忽心有所感,得一愚見,冒昧擾了二位雅辯,還請陸公子海涵。」
陸寒溪在她行禮時,也已拱手還禮。
此刻聞言,抬起那雙沉靜的眼眸,目光落在謝照微明艷而坦蕩的臉上,「謝姑娘言重了。姑娘有何高見,但講無妨,寒溪洗耳恭聽。」
謝照微卻並未直接回答陸寒溪,反而再次轉向程韞之,微微一笑。
「方才程家兄長所問,關於那讀沈公遺著的書生,憑『知』能否在堤上做出正確判斷一事,小妹有一淺見,於此有一答,請程兄指正。」
「小妹以為,書中所載之『知』,乃是前人於其畢生『行』事之中,反覆體察而成之『理』。此『理』於前人而言,是『行而後知』;然於後世讀書人而言,初得之時,卻是『知而待行』。」
「後人讀之,我們可以說它是刀——讚嘆其材質、形制,但它此時,尚不能切金斷玉,斫肉分毫。」
說著,謝照微甚至抬起手,做了一個虛握刀柄、緩緩磨礪的動作,眼神明亮:「所以,那位讀沈公遺稿的書生,胸中已有從書中得來的關於水勢、土性、堵疏之法等的『半知』。」
「到了堤上,與老工交談、看水勢、動手築堤,那『半知』便在一樁樁『事』中,變成了『全知』。不是『行』生出了『知』,也不是『知』生出了『行』——而是『知』與『行』在『事』中相遇,相互催發,彼此成全,最終長成一個東西。」
陸寒溪一直靜靜聽著,素來清冷淡漠的眼底,此刻悄然微動,漾開幾分的波瀾。
他正色望向眼前這位身量未足的少女,心中震動非同小可。
他自詡才學,也自負於這些年遊歷四方、體察民情所悟出的這一套的學問見解,常覺與時下空談性理、皓首窮經的學風格格不入。
卻未料到,在這天子腳下,錦繡叢中,竟有一位養尊處優的勛貴少女,能與自己所思不謀而合……
陸寒溪壓下心中驚異,再次拱手,「謝姑娘方才所言,為寒溪解惑良多,在下拜謝。」
「姑娘胸有丘壑,見識超卓,寒溪欽佩。然則,既蒙姑娘賜教,在下亦有一問,不知可否藉此良機,亦向姑娘請教一二?」
他此言一出,不僅程韞之微感訝異,周圍士子更是譁然。
這陸寒溪怎麼回事?謝姑娘明明是幫他解答了程公子的駁論,他怎麼不接話茬,反倒「請教」起人家來了?
而且聽這語氣,可不是簡單所問,似乎而是要另開戰場?
謝照微聞言,面上也浮了幾分笑意,只是那笑意怎麼看怎麼露出幾分命苦的意味。
無他,就在陸寒溪開口的瞬間,她身旁的程攸寧那隻緊緊抓著她胳膊的「爪子」,又不受控制地收緊了力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