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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春深幾許(十九)

2026-08-26 02:45:13 作者: 桃花閒閒

  這丫頭……等從這知味樓脫身,她定要程攸寧去定國公府,給她當牛做馬……

  不,是精心烹製幾日茶點膳食,才能彌補她今日胳膊上受的這「無妄之災」。

  不過,拋開她受苦的胳膊,今日來這知味樓,倒也確實不算白來。

  她原本是擔心好友被皮相所惑,想看個究竟。

  沒曾想,這陸寒溪並非徒有其表,其才學氣度竟能與自幼被稱為「神童」、伴讀東宮的程韞之爭鋒相對而不落下風,甚至隱隱有自成一家之言的氣象。

  更重要的是,他方才所論竟與她自己多年所受教導頗為謀合,這絕非尋常閉門造車的書生所能達到的境界。

  於是,她迎著陸寒溪探究的目光,從容頷首:「陸公子不必客氣。有何疑問,但講無妨,小女子姑妄言之,公子姑妄聽之。」

  陸寒溪:「《春秋》經載:『晉趙盾弒其君夷皋。』 晉史董狐直筆,謂趙盾:『子為正卿,亡不越竟,反不討賊,非子而誰?』 。」

  「然則,史實皆知,晉靈公實為趙穿所殺,趙盾並未親手弒君。後世對此,聚訟紛紜。有人據此而論:為人臣者,其忠奸之辨,不在其行事之跡,而在其心跡如何。亦有反論之言……」

  「敢問謝姑娘,於世道人心、朝廷法度而言,評判一人之忠奸功過,究竟當『誅心』,還是當『論跡』?」

  此問一出,剛剛這堂內稍緩的氣氛,瞬間再度緊繃,許多士子倒吸一口涼氣。

  「趙盾弒君」乃是《春秋》中著名的公案,涉及「書法」、「義理」與「事理」多重糾葛,歷來是經學家爭論不休的話題。

  陸寒溪以此發問,是毫不留情啊!

  果然,堂中瞬間又響起了嗡嗡的議論聲。

  

  不少學子面面相覷,臉上寫滿了興奮,今日這場文會,當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高潮迭起!

  先有寒門才子挑戰主流,後有貴女下堂闡發新論,如今這寒門才子竟又向貴女拋出如此千古難題!

  這謝姑娘接得住嗎?

  謝照微聽罷,神色卻未見絲毫慌亂,只是她胳膊上的「爪子」又收緊了!這阿寧……該緊張的是她才對吧?

  不過,腹誹歸腹誹,謝照微的思緒已飛快轉動起來。

  她略一沉吟,抬眸看向陸寒溪,不答反問:「陸公子此問,看似在問『心』與『跡』孰重,實則,在在下看來,仍是未能跳脫將『心』與『跡』割裂的窠臼。」

  「世人常將『心』視為深藏於內的、不可捉摸的念頭意圖,將『跡』視為顯於外部可見可查的行為事實,仿佛這是涇渭分明的兩樣東西,可據其一而斷另一。」

  「然則,以愚淺見,一個人做了什麼事,其行事本身、方式、往往就已『藏』著他的真實心意與考量;」

  「反過來說,一個人長期抱有何種心志、秉持何種原則,日久天長,也必然會在其行事為人、乃至最終的事功結果上顯露痕跡。」

  「所謂『觀其行而知其心』,大抵如此。」

  「陸公子方才所舉趙盾之例,諸公爭論的焦點,似乎只在『趙盾有無弒君之心』這一點上。卻很少有人追問:晉靈公夷皋,身為國君,為何非要殺執政正卿趙盾?」

  「趙盾在靈公屢次加害之下,為何選擇出逃避禍,而非其他?晉國朝政,又為何會敗壞到國君被近臣弒殺於桃園的地步?」

  程攸寧在一旁,聽得眼睛發直。

  她聽朝朝口中侃侃而談,引經據典,那自信從容、光芒四射的模樣,與平日和自己玩耍打鬧的姐妹判若兩人。

  然而當她眼角的餘光瞥見,那陸寒溪看著朝朝的目光時,程攸寧心中忽然湧上一股酸酸澀澀的滋味。

  明明是自己央求朝朝下來,想藉機「認識」陸公子的,可為何此刻,看著他們二人這般「棋逢對手」般地交流……

  她竟然覺得……有些難受,有些自慚形穢。

  難道自己成了話本子裡那種……

  程攸寧用力搖了搖頭,試圖將那些亂七八糟的胡思亂想甩出腦海。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朝朝是在幫自己!

  她要更加努力集中精神,去聽朝朝的作答。

  此時,陸寒溪目光微閃,已經再次接口問道:「謝姑娘以為,這些與『心跡』之辯有何關聯?」


  「關聯甚大。」 謝照微斬釘截鐵,語氣愈發犀利起來。

  「趙盾身為晉國正卿,執政多年,他主政期間,晉國政令是否清明?賦稅徵收是否公平合理?賢能之士是否得以進用?奸佞之徒是否被摒除朝堂?邊境是否安寧?百姓是否安居?」

  她一番接連詰問,句句直擊要害,深深叩擊在一眾只執著糾結於「趙盾是否有心弒君」的士子心上。

  「如果趙盾將這些都做得很好,國政井然,民心歸附,那麼晉靈公作為一個國君,又怎麼可能被一個廚子出身的趙穿,如此輕易地刺殺於宮苑之中?反過來,」

  謝照微話鋒一轉,目光灼灼,「如果趙盾明知靈公暴虐無道,親近小人,荒廢朝政,禍害百姓,而他身為執政重臣,卻只是一味退讓、隱忍,甚至棄官出逃,既未能如伊尹放太甲、霍光廢昌邑王那般,行權宜之計以安社稷,也未能整頓朝綱,最終導致國君身死國亂……」

  「那麼,即便他心中有一萬個『忠』字,喊得震天響,其實際作為導致的結果,便是『不忠』之實!其心或許可憫,其跡確為不忠,其責無可推卸!」

  「所以,在下以為,在此列之上簡單地爭論『誅心』還是『論跡』,都未觸及根本。」

  「關鍵在於,要看一個人在其所處的位置上,面對具體的時勢與條件,究竟做了什麼,沒做什麼。以及,這些『做』與『不做』,最終導致了什麼樣的實際後果。」

  「這後果,是對社稷有利,還是有害?是對生民有益,還是有損?後果既明,其人之『心』是忠是奸,是仁是酷,是智是愚,也就昭然若揭,藏無可藏了。」

  「趙盾沒有親手弒君,但作為一位不稱職的執政,因其失職、失策、失能,最終導致國君死於非命,國家陷入動盪——《春秋》秉筆直書,給予他一個『弒』字,以為後世執政者戒,何冤之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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