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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春深幾許(二十)

2026-08-26 02:45:17 作者: 桃花閒閒

  謝照微話音落下,陸寒溪眼中異彩連連,追問道:「按謝姑娘此言,豈非只要結果不佳,便可不論緣由,徑斷其心為惡?」

  「然則,古來忠臣良將,亦有因時運不濟、小人構陷、乃至天災意外而事功不彰、甚至釀成惡果之時。難道他們便因此與奸佞同列嗎?」

  謝照微似乎早有所料,從容答道:「陸公子此問甚好。故而在下方才言,須充分考慮『時勢』。」

  「若是天降災異,非人力可抗;或是權奸當道,百般掣肘,令忠良有志難伸,力所不及,那自然另當別論,其心可憫,其志可嘉。史筆於此,亦會明察秋毫,不會以成敗論英雄。」

  「然則,」 她話鋒一轉,再次指向趙盾,「觀靈公之時,趙盾大權在握,三軍聽命,威望素著。」

  「他並非沒有能力、沒有機會行廢立之事,以安社稷。但他猶豫不決,最終選擇『出亡』,將爛攤子留給後來者,自己避走以全名節。這能叫做『忠』嗎?」

  謝照微輕輕搖頭,語氣冷冽的譏誚:「董狐『弒君』之筆,誅的從不是『弒心』,而是他身居高位、手握重權卻不盡職守、臨事畏縮、導致惡果的『不忠之實』!」

  「因此,陸公子所辯『誅心』還是『論跡』,依在下淺見,皆未得究竟。真正的評判之道,當是:察其人所處之位,觀其當時可行之機,考其所行所止之事,最終驗其事成之果。」

  「此果,於天下蒼生是利是害,於江山社稷是安是危。利天下者,縱使其初發之心或有私雜,其行既成大利,亦當論其功;害天下者,即便其心可原,其跡既成大害,亦難逃其咎。」

  說到此處,謝照微卻轉向眾人,拱手一禮道:「此理放之今日,於諸公亦然。」

  「諸公皆是十年寒窗,今科來京應試的舉子。不日春闈放榜,金榜題名者,便為朝廷命官,牧守一方。」

  「屆時,若治下發生命案,諸位是只論兇手行兇之『跡』,便定其罪?還是需細究其作案之『心』,以定刑罰輕重?自然,心跡皆需考量。」

  「然則,更需諸公深思,身為地方父母,為何沒有早早整治治安,教化民風,使奸邪不生,命案不起?」

  「若因官員懈怠無能,治下盜賊蜂起,命案頻發,即便事後緝兇歸案,依律懲處,那官員便可脫其『教化不力、治安無方』之責嗎?」

  「亦如同我方才所言,非『行』生『知』,亦非『知』生『行』,而是『知』與『行』在『事』中相遇、相成。」

  「而這官員所需面對、處理的『事』——便是那具體而微的政務:治水修渠,斷獄平冤,催科徵稅,賑災撫民,興學教化,屯田實邊……樁樁件件,皆是『活』的物,皆是『行』場,驗『知』。」

  「謝照微雖為一女子,但仰仗家世也算是讀了十年聖賢之書,悟出些拙見——聖人之道,不在終日枯坐辯論『心』與『物』孰先孰後,亦不在空談『誅心』與『論跡』孰為根本。」

  「聖人之道,在事、在民,在時!」

  「諸公若不信,等放榜之後,去黃河邊上看看民工築堤,去陝西看看災民嚼樹皮,回來再辯「誅心論跡」,自然就明白了。」

  謝照微話音落下,餘音似乎仍在大堂樑柱間輕輕迴蕩,只是滿堂寂靜,久久無人言語。

  所有士子,無論先前持何種觀點,此刻皆怔怔地望著台上的少女。

  饒是青崖在太子殿下身邊伺候多年,早已見慣了朝堂風雲、名士風流,此刻也被堂下少女這番鞭辟入裡、氣勢磅礴的言論震得心神搖曳,半晌才回過神來。

  他下意識抬眼,悄悄側目望向身旁主子。

  戚稷已然負手靜立窗前,昏沉暮色與室內燈火相融,淺淺落進他深邃眼底,光影浮沉,明暗交錯。

  他自小就知道她聰慧,甚至可稱「狡黠」。幼時在宮中,她便總能想出些古靈精怪的點子,逗得母后開懷,有時連父皇都拿她沒轍。

  而她在自己面前,從來都是……乖順有餘,從未這般鋒芒畢露。

  戚稷的目光,不由自主凝落在她身側兩道身影之上。

  

  一左一右,兩道挺拔的身影。

  月白,竹青。

  一個清貴溫雅,一個寒素清傲。

  都那般……刺眼。

  戚稷眉心微微蹙起,眼底色澤沉沉加深,隨即緩緩轉身,斂去望向樓下的視線,開口道:「查清楚了嗎?」


  青崖本還躬身靜立,心神尚未全然平復,聽見問話瞬間斂去雜念,心神一凜,連忙上前躬身應答:「回殿下,已然查探明白。」

  自程韞之下樓參與辯學伊始,他便奉太子之命即刻暗中核查。

  這陸寒溪名姓清晰,又是今科入京赴考的松江府舉子,身份有據可查,並不算難探尋。

  只是這查出來的結果著實有些……特殊。

  青崖暗自定了定神,低聲繼續回稟:

  「陸寒溪,年二十一,松江府華亭縣人氏。其父,正是現任湖廣總督、加太子少保銜——陸清淮,陸大人。」

  「陸清淮?」 戚稷終於緩緩轉過頭,幽深的目光落在青崖臉上,神色微凝。

  對於陸清淮此人,戚稷印象可謂深刻。

  即便這些年陸清淮為封疆大吏,極少回京,但這個名字,在乾元殿內,出現的頻率並不低。

  元熙十五年,陸清淮臨危受命,出任南河河道總督,總理黃淮大工。

  離京赴任那日,母后……親自出城,於十里長亭相送,殷殷囑託,期許甚重。

  他那位父皇當時可是明里暗裡「鬧」了一場又一場。

  而且,他記得清楚,至少在元熙十五年陸清淮離京時,朝野皆知,這位陸大人年至不惑,卻依舊孑然一身,未曾娶妻生子。

  甚至他父皇還偷偷私下念叨過,說那陸清淮……定然是別有用心!

  念及此處,戚稷眉梢輕輕一挑,面上漫起幾分玩味之色,眸光深邃:「他哪來這麼大一個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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