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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春深幾許(二十一)

2026-08-26 02:45:21 作者: 桃花閒閒

  青崖也知此事敏感,涉及朝廷重臣私隱,聲音愈發謹慎:「回殿下,這陸寒溪……並非陸大人親生骨肉,是陸大人昔年任職江南時收養的義子。」

  他稍頓一瞬,又補了一句更為精準的實情:「更確切地說,是正式歸入松江府華亭縣陸氏族譜、排定齒序、依規承繼宗祧的嗣子。」

  「嗣子?」 戚稷眉峰微動,心中疑慮更甚。

  陸清淮此人,他雖未深交,但觀其行事,能自微末中崛起,得母后青眼,擔治河重任,於帝王「虎視」之下依舊孑然一身至而立過後,其心志之堅、性情之獨,絕非尋常。

  這樣的人,當真會僅僅為了承繼香火、養老送終這等俗世考量,而鄭重其事地收養一個來歷不明的嗣子,還記入族譜,承襲宗祧?

  戚稷漫聲開口,眼底藏著幾分探究:「陸寒溪學識卓然,氣度更是遠超常人。既是封疆大吏的嗣子,何以士林之中籍籍無名?」

  說到此處,青崖也開始覺得奇怪。

  這陸寒溪哪怕不是親生,但到底是在總督之尊身邊教養了幾年的嗣子,怎麼就一副寒門學子的模樣,連這同屆赴考的學子都對他知之甚少,只當是個有些才學的松江府舉子。

  所以他便讓手下順藤摸瓜,細查了陸寒溪被收養前後的經歷,得出的結果,讓他更為意外。

  「殿下明鑑。據查,陸寒溪身世渺茫,並非松江土著,幼時流落江南,籍貫、雙親皆無確切記載。直至元熙十九年冬日,才被陸大人正式收養,入籍歸宗。」

  「只是陸大人收他之後,未曾將他養於深府,亦未送入天下知名的書院求學,反倒常年帶在身側,親自授業。」

  「從江南河道工地上,到後來調任湖廣總督,陸大人巡視州縣、勘察水利、處理政務,陸寒溪皆隨行左右。名為嗣子,實則形同……親傳弟子。

  青崖頓了頓,繼續道:「正因如此,陸寒溪雖聰慧過人,學識駁雜,學問根基也多由陸大人親授,兼以自學。」

  「他此番回松江原籍應試,一路穩妥及第,卻因半生行跡異於尋常士林子弟,故而名聲不顯。入京備考之後,陸大人似乎亦不曾為他鋪路揚名,只令他賃屋獨居,靜待春闈。是以滿京士子,寥寥數人知其真身。」

  「竟是陸清淮親手教養長大……」

  青崖話音落定,戚稷眸中掠過一抹徹悟,低聲喃喃:「原來如此,難怪,難怪……」

  他垂眸望向樓下那道佇立安然的竹青身影,再看之時,越瞧越覺傳神。

  少年身姿清挺、氣質冷靜,眉宇間的淡泊孤淨,竟與那位清如修竹、凜如寒松的陸總督,隱隱有七分神似。

  戚稷自小便被戚承晏帶在身邊聽政,如今他及冠在即,他那父皇更是「變本加厲」,將大半的朝政實務都丟到他手中歷練,美其名曰「早日熟悉」。

  是以朝中勢力脈絡、君臣糾葛、官員根底,他遠比旁人看得通透。

  當年陸清淮出任南河河道總督,是母后提議,父皇最終力排眾議之舉。

  赴任十年,陸清淮殫精竭慮,起居與河工士卒相伴,數次親赴洪濤險灘、臨危督工,硬生生馴服了肆虐多年的南河水患。

  自此漕運通暢,沿岸百萬百姓得以安身立業,這份功績,足以鐫刻青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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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十年治河之路,從未一帆風順。

  朝堂非議四起,錢糧供給屢屢受制,若非母后居中周旋、全力護航,這般耗資耗時的巨工,斷然難以善始善終。

  依常理而論,身負這般不世奇功,陸清淮的仕途本該一路坦蕩。

  回京入六部、擢升堂官,數載之內入閣拜相、位極人臣,本是朝野默認的定局。

  戚稷對自家父皇的性情也算了解。

  雖然確實有「八百個心眼子」都用在了母后身上,醋意不小。

  但在國事政務、用人任能上,卻是從未含糊,賞罰分明,尤其對陸清淮,明面上更是極為大度甚至優容的。

  否則,陸清淮也不會在元熙初年入仕後,短短十餘年便爬到了戶部侍郎的高位。

  兩年前,南河水患大定,朝野皆以為陸清淮即將奉詔回京。彼時吏部調令皆已草擬妥當,只待聖心敲定、昭告天下。

  可無人預料,聖旨未至,陸清淮的請命奏疏卻先一步送入了宮。


  奏疏中言,南河雖暫安瀾,然嶺南百越之地,漢夷雜處,土司紛爭,民生凋敝,煙瘴橫行,實為國家西南腹心之患。

  他願請纓前往,開邊拓土,教化夷民,鞏固邊防。

  戚稷記得,母后看到那道奏疏時,默然了許久,而父皇……是想發作卻卻愣是找不到由頭。

  畢竟臣子主動請纓遠赴苦瘴之地、為國戍邊,一腔忠君報國之心坦蕩無私,他身為帝王,半分責罰、半句非議都尋不出。

  父皇是在乾元殿內轉了好幾圈,差點把御案都給掀了,連帶他自己都被堆積如山的政務「埋」了許久,美其名曰「太子理當為父分憂」。

  但最終,父皇還是捏著鼻子,毫不吝嗇地給了陸清淮一個湖廣總督加銜太子少保,將其調往了那片「山長水遠」的煙瘴之地。

  一紙聖旨,滿篇褒揚,盛寵隆譽,無人能及。

  父母尊長之間的微妙情愫,身為晚輩,戚稷素來恪守分寸,不願深究窺探。

  可他久處帝後身邊,耳濡目染,窺見的隱秘,遠比尋常人更多。

  他甚至偶爾會想,不知道父皇如今,會不會後悔當年「順水推舟」,將陸清淮調出了京城?

  雖說山長水遠,天各一方,可如今看來,這萬里遠隔,既是兩相安穩的成全,亦是世間最難得的志同道合、各守山河。

  至於眼前這位……陸寒溪。

  今日知味樓一席辯談,陸寒溪展露的才學膽識、沉穩心性,早已遠超同儕。

  今科春闈,金榜題名於他而言,不過等閒之事。

  他倒是有些期待,待到金殿傳臚、帝王親試之時,他那位父皇,驟然見著這位氣度風采、言談思想皆肖似「故人」的陸寒溪,臉上會是何等精彩的表情了。

  想必……一定很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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