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迅速再次往三樓中明齋那扇半開的軒窗瞥了一眼,窗後依舊靜謐,仿佛空無一人。
惶然無措之際,人總會下意識尋覓依託。
心頭酸澀惶急翻湧,謝照微幾乎是本能一般,抬眼望向身前的程韞之。
一雙澄澈眼眸凝著細碎的慌亂與微弱的求助,灼灼目光,直白又懇切是全然藏在心底的依賴。
程韞之怎會察覺不到她眼底的惶然。
他立在原地,身形未動,面容沉靜溫雅,可眉宇深處卻凝著沉鬱與凝重,心裡百轉千回,程韞之終究無法冷眼旁觀。
沉默須臾,程韞之悄然上前半步,身形微側,擋在了謝照微身前些許。
「青崖公公。今日論道許久,耗費心神,舍妹體弱,謝家妹妹亦是勞乏。天色漸晚,閨閣女子深夜在外逗留,終究多有不便,不合規矩。」
「不若……先讓人送她們回府歇息,在下獨自上去,向……公子稟明今日文會,陪公子說話。可好?」
沉穩溫和的嗓音,似是此刻風雨將至前,唯一的安穩屏障。
謝照微緊繃的心弦驟然一松,緊抿的唇線微微舒展,心頭莫名湧上一陣酸澀滾燙的暖意。
她立刻順勢開口,語氣是前所未有的「乖巧」:「是呀是呀,青崖,我今日說了好些話,可累了!阿寧也累了,你看她都沒精神了!」
說著,她還用力對身旁的程攸寧眨了眨眼睛,示意她趕緊「裝累」。
程攸寧剛剛在青崖出現時,就覺得氣氛陡然變得不對勁。
此時見兄長和朝朝都有此言,她也顧不得心中那點莫名的酸澀與自慚了,連忙抬起頭,努力擠出一個笑容,雖然那笑容有些僵硬。
「青崖公公,我、我頭有些暈,想回府了……要不就讓兄長去陪……公子吧,我、我和朝朝先回……」
然而,程攸寧的話還未完全落下,就被青崖溫打斷了。
青崖笑意未改,語氣甚至比方才更柔和了些,可內里的強硬半分未減,毫無轉圜餘地。
「程公子與二位姑娘多慮了。奴才早已在雅間備下安神茶、精緻茶點,最是解乏舒緩,定能拂去二位姑娘一身疲憊。」
「諸位,請——」
一個請字,客客氣氣,卻封死了所有退路。
在場幾人,人人心知肚明。
程韞之喉結微動,唇間醞釀的諸多理由與懇請,幾度翻湧,終究被盡數壓了下去,化為一聲幾不可聞的輕嘆。
他侍奉太子多年,最是清楚這位性情。
殿下既然開了口,且親自派了青崖來「請」,就沒有他……他們拒絕的份。
程韞之忽然轉頭看向身側始終淡然佇立的陸寒溪,收斂周身沉鬱,鄭重拱手一禮,禮數端嚴:
「陸兄,今日一晤,獲益良多。在下尚有他事,先行告辭。他日有緣,再與兄把酒論文,暢敘幽懷。」
語畢,不等陸寒溪回應,程韞之便斂盡所有心緒,轉身抬步,毅然朝著樓梯方向走去。
謝照微望著程韞之決然離去的背影,又看看眼前笑容可掬、卻半步不讓的青崖,心裡那股鬱氣與無力感怎樣也壓不下去,直衝頭頂。
罷了罷了,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她堂堂定國公府大小姐,還能被吃了不成?
頂多……頂多就是被訓一頓,再罰抄個幾十篇!
她抄就是了!反正有阿暮……嗯,這次可能指望不上了。
想到這裡,謝照微把心一橫,也懶得再裝什麼「乖巧柔弱」了,臉上恢復了平日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明麗神采,抬步就跟了上去。
那步伐,竟比程韞之還要利落幾分。
程攸寧見狀,心裡更是慌得不行。兄長和朝朝都上去了,她一個人……
最終,她還是沒敢獨自留下或逃跑,她咬了咬牙,也提起裙角,準備硬著頭皮跟上。
然而,她剛剛抬起腳,身後卻傳來一聲清越的呼喚:
「程姑娘……」
程攸寧提著裙角的手猛地一緊,這聲音……是他。
她腳步頓住,但最終還是忍不住,帶著一絲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期待與慌亂,慢慢地轉回身來。
只見方才立在三四步開外、一直沉默著的青衫男子,不知何時已上前了一步,正站在她身側不遠處,對著她,鄭重地拱手一禮。
程攸寧看著他近在咫尺的身影,聞到他身上淡淡墨香、皂角混合的清爽氣息,臉頰又開始發燙,心慌意亂。
然後,程攸寧聽見自己那微顫的聲音,傻傻地問出了口:
「你……你記得我?」
程攸寧話音落下之時,陸寒溪已經抬起了頭。
二人相距僅一步之遙,燈火融融,她終於得以真切看清他完整模樣。
不同於在樓上雅間遠眺時的朦朧,也不同於方才在眾人圍觀辯論時的疏離。
此刻,他就站在她面前,微微垂目望向自己,一雙眼眸沉如墨玉,燈火落於瞳仁間,漾開細碎微光。
纖長濃密的眼睫輕垂,在下眼瞼籠出一片淡淡陰翳。
鼻樑輪廓挺拔利落,唇色淺淡,唇角似乎天生微揚,即便未展笑顏,也自帶幾分溫雅氣韻,和方才言辭犀利、鋒芒盡顯的模樣判若兩人。
程攸寧看著,心裡只有一個念頭:這陸寒溪比在三樓雅間偷看時,比方才躲在朝朝身後張望時,都要好看許多!
陸寒溪似乎未察覺到眼前少女那幾乎要滿溢出來的慌亂與羞怯,只是對著程攸寧,再次微微頷首,神色認真:
「自然記得。那日廣明湖畔,幸得姑娘仗義援手,解了在下窘境。姑娘高義,在下銘感五內,沒齒難忘。」
程攸寧一聽,臉頰更熱了。
那日廣明湖……「相救之恩」?那能算什麼恩情呢?
不過就是她看不過眼,讓身邊的婆子丫鬟過去說了幾句場面話,將那幾個出言不遜的紈絝子弟喝退罷了。
她自己甚至都沒敢上前多說一句話……是後面才敢上前留了個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