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何況……
今日她親眼見了這陸公子在知味樓中,無論是對著滿堂心高氣傲的舉子,還是對著自家那素有才名的兄長,乃至對著聰慧絕倫的朝朝親,都毫不怯場,言辭鋒利,整個人如同出鞘的寶劍,寒光四射。
程攸寧心底不由得生出幾分困惑。
那日在廣明湖邊,陸寒溪怎麼就被那麼幾個不學無術、只知鬥雞走狗的無禮紈絝,欺負得那般狼狽?
人家都那般羞辱他了,他竟然只是皺眉忍耐,一言不發,幾乎要任人推搡。
若他拿出今日在知味樓這張嘴,這份氣度,怕是三言兩語就能把那些草包說得啞口無言,羞愧而退吧?
就像小時候,朝朝常常能把那些古板迂腐、試圖拿規矩壓人的老學究,說得面紅耳赤,再也沒臉開口教訓她們一樣。
但此刻,陸公子已經開了口,還提起了「恩情」。
她程攸寧雖然不聰明,但也不傻啊!
如今朝朝不在身邊,她心裡亂糟糟的,可面對陸寒溪,她知道自己不能露怯,更不能失禮。
別的或許不會,但「順杆爬」、「裝傻充愣」、接話茬,她可是最熟悉不過了,在家裡對付爹娘和兄長,百試百靈。
於是,程攸寧努力壓下心頭那點慌亂與疑惑,臉上綻開一個她自認為最是得體、最是端莊的笑容,說道:「陸公子言重了。那日不過是……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罷了,實在算不得什麼恩情。」
「就是換成任何一個人,我、我瞧見了,也會讓人去說幾句的!」
「真的,陸公子不必放在心上!」
誰知,她話音落下,預想中的客氣推辭或者順勢揭過並沒有出現。
陸寒溪微微側首,墨黑眼眸靜靜凝望著她,眉眼間原本淡淡的溫潤緩緩褪去,唇角那抹天然柔和的弧度也斂得乾乾淨淨。
短暫的沉默過後,他語聲依舊平和無波,卻莫名讓程攸寧心頭微微一緊。
「是嗎?」
簡單二字落下,程攸寧頓時怔住,茫然地眨了眨眼。
這是什麼答覆?
以前她在那些才子佳人的話本子裡看過的,這種出身寒微、卻有傲骨的窮書生,最是彆扭,最是要那勞什子的「尊嚴」和「風骨」。
自己方才那樣說,不就是給他留足面子,表示自己沒把他當回事、自己幫他並非施捨,而是「俠義之舉」嗎?
他怎麼好像……不太領情?難道他覺得還不夠?還是覺得她太輕浮了?
程攸寧心裡更亂了,連忙又重重地點了點頭,語氣更加篤定:「當然,我程攸寧向來最是俠義心腸了!陸公子千萬不要覺得欠了我什麼!」
她越說越覺得氣氛有些怪,又想起今日陸寒溪在台上的風采,心中那點仰慕與好奇再次冒頭,忍不住想多說幾句,也顯得自己不是那麼「不學無術」。
於是,她腦子一熱就開了口:「還、還有……今日陸公子在知味樓說的那些,我、我覺得……說得特別好!」
「特別是那個……那個『心』和『物』其實是一回事,還有、還有做事不能光讀書,要、要磨練……我覺得說得特別對!」
「我兄長……還有朝朝,他們有時候就愛鑽書本,我覺得陸公子說得更有道理……」
程攸寧越說聲音越小,底氣越不足。
因為她發現自己其實根本沒太聽懂那些高深的論辯,此刻複述起來更是顛三倒四,漏洞百出。
什麼心物一事,什麼磨練,她只記得個大概,具體深意完全說不清楚。
說到最後,她自己都臉紅了,她程攸寧何止是不聰明,簡直就是蠢了!
現在好了,陸公子肯定聽出來了,自己就是個不學無術、連話都說不清楚的草包……蠢,真是蠢死了!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程攸寧懊惱得恨不得時光倒流,把剛才那些蠢話吞回去。
她沮喪地垂下了頭,盯著自己的鞋尖,臉頰滾燙,再不敢看陸寒溪一眼,只等著想像中的嘲笑、鄙夷,或者是禮貌的疏離。
然而,預想中的反應並沒有出現。
空氣中安靜了片刻。
程攸寧忍不住,悄悄地、抬起了一點點眼帘,飛快地向上瞥去。
陸寒溪依舊立在原地,面容沉靜,眼底不見半分譏誚,只是一瞬不瞬地望著她。
那目光深沉內斂,裹挾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撞得她心頭驟然一空,隨即心跳不受控制地驟然加快。
心慌意亂之下,她再也無法坦然相對。
程攸寧慌忙移開視線,結結巴巴地丟下一句:「我、我還有事。陸、陸公子,有緣再會!」
說罷,她甚至不敢再看陸寒溪一眼,也忘了什麼儀態風度,提起裙角,幾乎是落荒而逃般,轉身就朝著樓梯上「噔噔噔」地快步跑去。
陸寒溪佇立原地,目光牢牢追著那道倉皇離去的背影,直至徹底看不見蹤跡。
那張俊臉上方才面對程攸寧時的溫潤與誠懇,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卻,只餘下一片深不見底的沉靜與幽邃。
「程攸寧。」
「我們……會有緣的。」
這句低語,消散在逐漸喧囂起來的樓內雜音中,無人聽聞。
昔日江寧郊外破敗土地廟中,他不過是個與野狗爭搶半塊發霉的硬餅,差點被咬斷喉嚨的卑賤乞兒。
如今在這上京城中衣冠楚楚的立在她面前,這條路,他走了整整十年。
十年寒暑,無數困苦艱險,披荊斬棘,步步掙扎攀爬,他才終於從泥濘塵埃里爬出來,洗去一身污濁,站在了這天子腳下,匯聚天下英才的知味樓中。
緣分?呵。
世人口中虛無縹緲的天命緣分,他向來不屑一顧。
所謂相逢相守,從非上天饋贈,皆需步步籌謀……
而心之所向,勢必傾盡所有,牢牢攥於掌心!
……
程攸寧一路快步奔至中明齋門前,先駐足穩住身形,竭力平復急促喘息,胸腔里怦怦作響的心跳卻遲遲難以安定。
她稍作整理,輕輕抬手推開屋門,甫一踏入,屋內凝滯的氛圍撲面而來,莫名教人脊背一涼。
她目光飛快掃視廳堂,腳步輕挪快步走到堂中謝照微身側站定,隨即朝著主位端坐的人影,身姿端正地屈膝福禮。
話音微顫,藏著幾分難以壓下的侷促:
「程攸寧……拜見太子殿下。」
俯身行禮之際,她下意識抬眼,眸光匆匆掃過屋內眾人。
而朝朝與自家兄長並肩立在堂間,與主位竟隔著七八步距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