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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春深幾許(二十五)

2026-08-26 02:45:36 作者: 桃花閒閒

  程攸寧心裡直犯嘀咕,他們幾人雖有君臣之分,但到底是從小一處玩到大的情分,自然與旁人不同。

  太子殿下戚稷,在程攸寧的印象里,雖是天家貴胄,氣度高華,自帶威儀,但私底下待兄長程韞之如同臂膀兄弟,信賴倚重。

  待她和朝朝,也向來是寬和照拂,多有回護,從無疾言厲色,更不曾擺過儲君的架子。

  怎麼今日……這氣氛如此古怪?

  殿下看似平靜,但那周身隱隱散發出的冷淡與疏離,還有兄長和朝朝那副如臨大敵、並肩罰站的模樣,都讓她心裡七上八下。

  主位之上,戚稷仿佛才注意到程攸寧已進來行禮問安,只淡淡地抬起眼皮,掃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不到一息,便移開了,重新落回房間中央那兩道月白色的身影上。

  一錦袍,一道袍。

  程韞之的月白道袍,是上好的錦緞,質地精良,剪裁合體,襯得他身姿如玉,溫潤清貴。

  謝照微的月白圓領袍,雖為男裝,卻因著主人身段的玲瓏與面容的明艷,別有一股颯爽風流。

  此刻她與程韞之並肩而立,兩人氣質出眾,在這滿室華光與沉水香的氤氳中,竟是……說不出的和諧。

  比方才在樓下大堂,隔著眾多士子遠遠相望,或是隔著方台遙遙相對,更為刺眼。

  刺眼到讓他覺得,這滿室的名貴陳設、氤氳茶香,都變得有些礙事。

  戚稷收回了目光,重新落回面前小几上甜白釉茶具,他提起那隻小巧精緻的銀壺,壺身鏨刻著細密的雲紋,在燈光下流轉著暗啞的光澤。

  壺嘴微傾,一道淺碧清透、熱氣裊裊的茶湯,如同山間清泉,無聲注入面前一隻同樣釉色溫潤的空杯之中。

  水線平穩,色澤澄澈,頓時一股清雅鮮爽、帶著淡淡蘭花香氣的茶香,在雅間內瀰漫開來,沖淡了些許凝滯的氣氛。

  戚稷動作不疾不徐,將面前幾隻空杯一一斟至七分滿,不多不少,杯沿泛起細密的白沫,旋即又迅速消散,露出茶湯清亮的本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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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做完這一切,他狀似隨意地開口:

  「都站在那兒作甚?過來坐。」

  然後,他又目光微轉,落在程韞之臉上:「方才在樓下,懷玉不還……護得緊麼?言辭懇切,生怕累著。怎麼到了孤這,反倒拘謹起來,連坐都不肯坐了?」

  戚稷話音落下,立著的三人卻都未立刻行動。

  程攸寧聽著,心裡更亂了。

  太子殿下說的「護得緊」……是什麼意思?兄長方才在樓下,不過是替她們說了句話,想先送她們回去……這很正常啊?怎麼聽殿下的語氣,好像別有深意似的?

  結果,還沒等她想出個所以然,就聽見身旁傳來一陣輕微的衣料摩擦聲。

  抬眼看去,只見一直沉默垂首的朝朝,竟突然又往兄長那邊不動聲色地靠近了半步!

  此刻,兩人之間的距離近得幾乎衣袂相觸,肩膀幾乎要貼在一起了。

  在明晃晃的燈火下,那兩道月白身影,靠得如此之近,幾乎要融為一體,愈發顯得……親密無間。

  而這時謝照微的聲音已然響起:「懷玉……對我們一向照顧有加。」

  程攸寧聽的眼睛都瞪大了,差點沒驚呼出聲。

  懷玉???這是兄長年初及冠之時,父親與母親費心取的字,平日除了極為親近的長輩和好友,幾乎沒人這般喚他。

  朝朝今日怎麼了?為何突然這般親昵地喚兄長的字?以前她都是隨自己稱呼「程家兄長」或「兄長」的啊!

  她看著身側的二人,朝朝怎麼能離兄長的距離,比離自己還要親近呢?

  那種姿態,那種語氣,還有兄長雖然依舊垂著眼,卻並未躲開……

  這一切怎麼看,怎麼覺得……不對!

  朝朝怎麼能離兄長的距離,比離自己還要親近呢?




  結果,她剛踏出一隻腳,另一隻還沒抬起,就聽見圓桌旁安坐的太子殿下,忽然發出一聲似嗤的輕哼。

  那聲音並不響亮,反倒透著幾分散漫鬆弛,但在這靜謐的廳堂之內,卻莫名叫人心頭一緊。


  程攸寧心弦倏然一顫,抬眼看向那人。

  只見太子殿下目光全然繞過她,定定凝著兩道緊貼一處的月白衣衫。

  唇邊淺淡的笑意緩緩加深,一雙眸子深邃晦暗,內里情緒莫測難明。

  今日的謝照微身著月白束袖勁裝,衣衫剪裁利落乾脆。

  烏黑長髮盡數高束成馬尾,額邊碎發微微散亂,幾縷髮絲輕貼光潔額角與頰邊,襯得面龐瑩潤似玉。

  眉眼明艷靈動,骨子裡依舊藏著那股不肯服輸的韌勁。

  模樣自是動人。

  可戚稷心底清楚,她青絲盡數垂落時,才是真正攝人心魄。

  不過數日未見,倒是生分又熟絡得奇妙。

  一聲懷玉,竟喚得那般自然順口。

  「哦?說來聽聽,懷玉平日……都是怎麼『照顧』你的?孤竟不知。」

  謝照微終於抬起了頭,不再避開他的目光,她看著對面端坐在主位上的年輕儲君。

  戚稷身著一襲常服,上等軟煙羅織就的衣料,燈火之下泛著溫潤流光,愈發襯得他容顏俊美無雙。

  即便只是安然端坐,周身也自帶淵渟岳峙的威儀,氣度澄澈矜貴,渾然是天生居於高處、受人景仰的模樣。

  可謝照微心裡清楚,這人從不是這般溫和模樣。

  事到如今,她已然無路可退,更不能心生怯意。

  少女脊背繃得筆直,強壓著心底波瀾,這份刻意鎮定下的緊繃姿態,連同眼底不肯彎折的執拗,盡數落入戚稷眼底。

  他心底暗自冷嗤,神情卻分毫未露,只抬手端起案前茶盞,輕呷一口方才緩聲開口。

  「方才堂上文辯,懷玉引經據典、應答機敏,言辭章法皆是出眾,果真不負往日聲名。這般才學,待到春闈殿試,想來亦是穩操勝券。」

  茶盞輕落案幾,戚稷指尖輕點桌面,似在思忖,「屆時金榜題名,不知懷玉可曾想過,想去何處歷練?翰林院清貴,是儲才之所;六部實務,更能鍛鍊人;都察院……倒也算子承父業。」

  「對了,懷玉如今已行冠禮,不知老師,可曾為你定下親事?或是……心中可已有屬意的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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