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稷看似隨口一提,目光隱晦掠過程韞之陡然繃緊的側臉,又落向驟然抬眸的謝照微。
「倘若懷玉心有所屬,待此番科考登科及第,隨即締結良緣,也算雙喜臨門。想來尊師見此光景,定然也倍感寬慰。」
話音落下,恰似一石驟然墜入靜水,瞬間打破滿堂沉寂。
堂中兩位姑娘的目光,瞬間齊刷刷地望向了程韞之!
就連一直垂手侍立在一旁的青崖,也忍不住飛快地抬眼,瞥了一眼程韞之,又迅速低下頭。
他們殿下,這問的是什麼話!
程公子的婚事……他們不是心知肚明嗎?
程大人和杜大人至今未曾鬆口,不就是在等著……等著宮裡的意思嗎?
他這位主子這會兒問出來,就不怕程公子萬一……萬一順勢說了什麼,那、那謝姑娘還在邊上聽著呢!這該如何收場啊!
青崖又急又慌,忍不住偷眼去看謝照微。
果然,就見謝姑娘在太子殿下話音落下時,愣了一瞬,隨即那雙總是清亮的眼眸,轉瞬便牢牢凝住了程韞之的側臉。
這、這怎麼看,怎麼都像是郎有情……妾也有意?至少是極為在意的模樣啊!
殿下您這是玩的哪一出?火上澆油嗎?
而此刻,身處漩渦中心的程韞之,神色反倒意外……沉穩。
不,或許這份淡然並非本心坦然,而是竭力壓抑心緒後的自持。
方才與陸寒溪當庭論辯,他尚能敏銳捕捉破綻、從容駁斥。可此刻面對太子看似隨口的問詢,周身處境全然不同。
少女熱切的視線牢牢纏縛著他,而主位之上,另有一道沉靜卻極具壓迫感的目光沉沉籠罩而來。
那是君,是儲君,是他自幼陪伴、深知其心性手段的……太子殿下。
他自小便知道,太子殿下待朝朝不同,不同於待攸寧,更不同於待其他任何貴女。
他雖比太子年長些許,但太子殿下自幼天資聰穎,心智早熟,行事自有章法,深得帝後真傳。
可就是這樣一個人,會親自盯著朝朝習字,一筆一划糾正她的「鬼畫符」;會親自過問她的課業,哪怕她常常「歪理」連篇。
他記得那年,朝朝與攸寧年紀漸長,羨慕赳赳姐姐能縱馬馳騁,便纏著定國公要小馬駒。
定國公政事繁忙,又極不放心掌上明珠,覺得交給旁人教習不夠穩妥,此事便耽擱下來。
可後來,沒等到定國公有時間親自教女,太子殿下便已先尋了兩匹溫順神駿的塞外寶馬,親自送去了,連帶著攸寧也得了一匹。
再後來,宮中的課程里,便「適時」地加了馬術一項,就連教導的師傅,都是太子殿下親自從北境軍中請來的老教頭……
那些看似順其自然的際遇,靜心回想便豁然明了,件件事事,又能脫開太子的影子?
程韞之久久緘默不語,雅間裡一片寂然,唯有更漏滴答輕響,混著眾人刻意放輕的呼吸,在靜謐中緩緩流淌。
他藏於寬袖下的指尖幾番蜷縮收緊,又徐徐舒展鬆開。
方才微微趨近謝照微的身姿,在撲面而來的壓迫中,悄然歸正挺拔,風骨凜凜,如孤松立身寒霜之中。
他定了定神抬眼,錯開謝照微帶著慌亂與疑惑的目光,坦然望向高居上位之人。
「殿下謬讚。懷玉今日所言,不過拾人牙慧,偶有所得,實不足掛齒。」
「春闈在即,懷玉自當全力以赴,然學問之道無窮,懷玉自知尚有諸多不足,需潛心向學。即便僥倖得中,亦當時時自省,勤勉效力,為朝廷、為百姓盡綿薄之力,不敢有絲毫懈怠,更不敢妄談其他。」
「至於婚事……」
「家嚴家慈未曾安排,懷玉亦未曾多想。如今春闈在即,懷玉惟以學業為念,心無旁騖,不敢分心。」
一語道出,程韞之只覺心弦繃至極致,再多片刻怕是便會徹底崩斷,他對著主位上的戚稷,便是深深一揖:
「殿下,今日時辰已晚。舍妹自幼身子便有些弱,不宜過度勞累。」
「方才在樓下已顯疲態,又經此一番……微懷玉心中實在擔憂。請容懷玉告罪失禮,先行送攸寧回府歇息。改日再向殿下請罪。」
不等戚稷出言應允,他當即旋過身形,伸手攥住尚且怔然失神的程攸寧手腕。力道驟然收緊,程攸寧吃痛,不由得倒抽一口涼氣。
「兄長?」
程攸寧驟然回過神,下意識掙動著手腕。她心底滿是茫然錯愕,方才還在閒談論事,無端扯及兄長婚事,轉眼兄長便執意要起身離去。
朝朝還在呢!太子殿下明顯心情不豫,他們怎麼能留朝朝一個人在這裡面對?!
可程韞之半點不肯鬆勁,手上力道絲毫不減,口吻更是前所未有的冷峻,低聲呵斥:「程攸寧,聽話!」
程攸寧從未見過兄長這般嚴厲模樣,驟然被震懾住,掙扎的動作瞬間僵在原地。
不過轉瞬之間,她便被人拉扯著快步行至雅間門口,程韞之抬手徑直推開房門,頭也不回地邁步而出。
程攸寧腳步踉蹌,堪堪在廊柱旁站穩,方才守在屋內的青崖也緊隨其後退了出來,抬手將雕花門扇輕輕合攏緊閉。
「兄長!」
程攸寧猛地掙開對方的手,腕間已然勒出一道鮮明的紅痕。
縱使她再遲鈍,此刻她也隱約洞悉其中暗流,眼眶霎時泛紅,再也顧不上什麼,語氣又急又氣,還裹挾著幾分委屈哽咽。
「兄長!你怎麼能……怎麼能留朝朝一個人在裡邊?!你明明知道……你明明知道朝朝她……」
程攸寧急得語無倫次,「她有些……怕太子殿下的!你怎麼能就這麼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