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長以前常說，『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咱們大周疆域遼闊，可說到底，都是陛下的天下，是……是太子殿下將來要繼承的天下。我們能跑到哪裡去，才能讓他找不到？」
「而且，我、我雖然笨些，沒什麼大本事，但好歹小時候跟著我爹在江南外放過三年，水路陸路也算見識過一些。朝朝你呢？」
「你可是打出生起，就沒真正離開過這上京城百里之外！最遠也就是去京郊的皇莊、別院。外面的路怎麼走，東南西北怎麼分，驛站碼頭在哪裡，遇到盤查怎麼辦……你認識路嗎？你知道怎麼應對嗎？」
這話問得實在，卻也戳中了謝照微的軟肋。
她生於斯，長於斯，上京城對她而言熟悉得如同自家後院，可出了這四方城，外面的天地究竟如何，她確實只在書里、在父親偶爾的講述中聽說過。
但她謝照微豈是那麼容易認輸的？
「阿寧，」 謝照微拍了拍程攸寧的肩膀，眼神明亮，「你還記得，我們在宮裡東宮書閣翻過的那本《十州別記》嗎？裡面提過的那些地方……」
程攸寧茫然地眨了眨眼，努力回想。
好像是有這麼一本書，厚厚的，藍布封皮，裡面記載了許多光怪陸離的奇聞異事、名山大川、風土人情。
她和朝朝那時候年紀小，對正經功課頭疼，卻對這些雜書格外感興趣，常常湊在一起看得津津有味，還被太子殿下抓包過幾次……
「記得是記得，」 程攸寧點點頭，不解地問，「可那書里寫的，大多是真假難辨的傳說軼事，跟……跟我們現在說的，有關係嗎？」
謝照微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自顧自地緩緩說道：「《涼州卷》有載，涼州城，西北鎖鑰，雄踞邊關，西接瀚海，北望胡塵。那裡有連綿的雪山，無垠的戈壁，冬日寒風如刀，夏日卻星河璀璨……是真正的天地廣闊，蒼涼雄渾。」
「那是我父親當年戍守了近十年的地方！還有赳赳姐姐，早就回涼州了。她自小在馬背上長大，能挽弓射鵰，她說，那裡的女子，亦與兒郎比肩。」
「還有，《瓊州卷》里，提過嶺南之南，有一處叫『瓊州』的地方，四面環海，氣候溫暖，四季如春，遍地奇花異草，瓜果常年不絕。」
「那裡民風與中原大異，不重禮教繁文，女子亦可撐船出海，行商坐賈，甚至……有女子組成的商隊，駕著巨大的海船，穿越風浪，遠航至海外諸國，與金髮碧眼的番人貿易往來……」
程攸寧怔怔地看著謝照微，涼州……嶺南之南，瓊州……原來，朝朝不是在發瘋，也不是在說胡話。
一股熱血與義氣猛地衝上頭頂，程攸寧再也顧不上什麼理智、什麼現實。
她猛地反手握住了謝照微的手，用力點頭，眼中也燃起了同樣的火焰。
「朝朝！我幫你！不管你要去哪裡，涼州也好，瓊州也罷，哪怕是天涯海角，我都幫你！路不認識，我們可以學，可以問。」
「銀子不夠……我去偷我哥的！再不行也可以偷我爹的，他攢了好多私房錢，我知道他藏在哪裡！」
這一刻，什麼太子殿下，什麼前途未卜，都被她拋到了腦後。
她只知道，眼前這個從小一起長大、比親姐妹還親的人，需要她。
謝照微心頭一熱，鼻尖有些發酸，她知道好友的情意，一切盡在不言中。
她沒有說謝謝，那太生分。
她只是用力回握了一下程攸寧的手，然後猛地從衣箱旁站了起來。
因為蹲得太久，加上一夜未眠，起身的瞬間眼前驟然發黑，一陣暈眩襲來，她身體晃了晃，連忙扶住旁邊的箱沿，才勉強穩住身形。
謝照微不再耽擱，也顧不上感懷。她轉身，繼續在那翻得亂七八糟的衣箱裡快速扒拉。
「還有那套嵌在鐲子裡的暗器，就是可以發射牛毛針的那個！防身用的！找到了嗎？」
「不對不對，還有，那把什麼什麼寒鐵打造的匕首，很鋒利，吹毛斷髮的，收在哪個暗格里了？」
「阿寧你說……我是不是還得想辦法弄些迷藥、毒藥什麼的？江湖話本里不都這麼寫嗎？防身必備……」
程攸寧一邊聽著謝照微連珠炮似的吩咐，一邊也立刻加入了搜尋，手腳麻利地在滿地狼藉中翻找著她提到的物品。
朝朝要跑，那這些東西確實都是必備的！
她越想越覺得有道理，幹勁十足。
然而，等到她按照謝照微的描述，把那件墨綠色勁裝、那對看似普通實則有機關的赤金鐲子、以及那把裝在烏木鞘中、寒氣逼人的匕首都找齊，捧在手裡時，動作卻忽然頓住了。
她盯著手裡的東西，眼神變得有些古怪，眉頭也慢慢皺了起來。
「朝朝……」 程攸寧猶豫了一下，還是捧著東西，快步走到還在另一個箱籠里翻找的謝照微身邊，蹲下身，輕輕喚了一聲。
「怎麼了？」 謝照微頭也不抬，還在念叨著，「我記得還有一包金葉子，娘親給的，讓我應急用，收哪兒了……」
「喏，你要的東西。」 程攸寧把手裡的衣物和物件往謝照微手邊遞了遞，聲音有些遲疑，「只是……朝朝，這些東西……」
謝照微這才抬起頭，見程攸寧神色有異，接過她遞來的東西，一邊檢查一邊隨口問：「這些東西怎麼了？都是出門在外防身的好東西啊。」
「這衣服料子韌，耐磨；這鐲子精巧，關鍵時刻能救命；這匕首鋒利，開路防身都……」
只是說著說著，謝照微的聲音，在指尖觸碰到那對赤金鐲子冰涼的表面、以及握住那把匕首烏木鞘上熟悉的紋路時，戛然而止。
程攸寧看著她的表情變化，小聲補充道：「這個帶暗器的赤金嵌寶鐲……好像是去歲你生辰，太子殿下送的賀禮之一。」
「還有這把玄鐵匕首……是前年宮宴，你跟蘇家那位表姐爭執，她說你性子跳脫，有失閨秀風範，將來怕是只能嫁個『兵痞』……」
「然後……然後太子殿下當場賞了你這個，說『謝照微將門虎女，自有風骨，不必與他人同』……」
謝照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