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照微像被燙到一樣，猛地鬆開了握著匕首和鐲子的手，任由它們「哐當」一聲掉在散亂的衣服堆上。
指尖傳來的冰涼觸感似乎還在，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灼燒感。
謝照微幾乎是有些慌亂地移開目光，卻又不自覺地抬起頭，環顧這滿室的狼藉。
不僅……這鐲子和匕首，就連那套「打馬球贏來」的墨綠色箭袖勁裝……好像也是那年秋獵馬球賽，他作為彩頭拿出來的！
因為樣式別致，用料考究，她一眼就看中了，拼了命才贏下來的！當時還高興了好久！
多寶閣上，那匹機關精巧、一按按鈕便能自行行走數步的青銅小馬，是戚稷在她十歲時，嫌棄她總玩布老虎「幼稚」，不知從哪裡搜羅來給她的「玩具」。
牆角博古架中層，那個琉璃燒制的、內里能看見微縮山水庭院的「掌中乾坤」擺件，是她十二歲迷上山水異志時，戚稷送來的。
聽程韞之說，那是內府巧匠耗時半年所制……
甚至她榻上那個被她抱了多年、洗得有些發白的布老虎，還有妝檯上那個栩栩如生、穿著粉色襦裙的娟人……似乎，也都隱約與戚稷有關。
布老虎是她很小的時候，有一次在宮裡午睡哭鬧，是他從自己寢殿裡拿過來塞給她的……後來母親蘇雲蘅又給她做了新的，舊的也一直沒丟。
娟人則是某年上元燈節，她在宮外看中了，但人太多沒買成，回來後有些失落，沒過幾日，戚稷便讓青崖將一個一模一樣的送到了她手上……
謝照微猛地搖了搖頭，仿佛想將這些紛亂的思緒甩出腦海。
不行，不能想這些，現在不是糾結這些的時候！
不管東西是誰給的，有用就行！她的目標是離開！
她有些倉皇地隨手扯過旁邊一件散落的披風，看也不看，就把那掉在地上的鐲子、匕首，連同那套墨綠勁裝，一股腦地胡亂攏在一起。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略顯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便聽見她的大丫鬟甜茶略顯著急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姑娘！姑娘！宮裡來人了！」
謝照微正蹲在地上捆包袱，聞聲動作猛地一僵，宮裡來人了？這麼快？！
她才剛起了逃跑的念頭，東西還沒收拾好，難道戚稷那邊就已經弄來了賜婚的旨意？
果然是個陰險狡詐、不給人喘息之機的豺狼！
她「唰」地站起身，也顧不上什麼儀態了，幾個箭步衝到門口，一把拉開房門，看見門外一臉焦急的甜茶，劈頭就問：「賜婚的旨意？這麼快就到了嗎？！」
甜茶被自家姑娘這劈頭蓋臉、沒頭沒腦的一句問得徹底懵了，瞪大了眼睛，結結巴巴道：「賜、賜婚？姑娘，誰、誰要賜婚啊？」
謝照微見她這反應，也是一愣，難道不是？她強自鎮定，追問道：「你不是說宮裡來人了嗎？」
甜茶這才反應過來，連忙擺手解釋：「姑娘，宮裡是來人了，是皇后娘娘身邊的朴榆姑姑親自到的府上。」
「朴榆姑姑說，皇后娘娘許久不見姑娘，心中想念，特請姑娘入宮說話，陪娘娘解解悶呢。不是……不是賜婚的旨意。」
不是賜婚旨意……是皇后娘娘召見。
謝照微提到嗓子眼的心，並沒有因此完全落回去，反而跳得更亂了。
……
乾元殿後殿。
沈明禾坐在妝檯前，望著菱花銅鏡中映出的面容。
鏡中人眉眼依舊溫婉秀麗，只是眼下那一片明顯的青黑，泄露了她昨夜的不安寧。
她幾乎一夜未眠，翻來覆去，怎麼也想不明白，自己這十幾年的悉心教養，到底是哪一步出了岔子！
她沈明禾的兒子，怎麼就能長成這副……這副強取豪奪的「小豺狼」模樣？！
思來想去，她只能將「罪責」歸結到一個人身上——戚承晏！定然是他！
要麼是他背地裡偷偷教了些什麼歪理邪說，要麼就是他們父子血脈里，天生就帶了這種霸道專橫！
氣得她後半夜，在錦被裡還狠狠踹了旁邊的「罪魁禍首」一腳！
原本今早起來，她是想直接殺去東宮，好好「教育教育」那個不孝子的。
但轉念一想，當下最重要的是朝朝。那孩子才是受委屈、受驚嚇的那個。
至於阿稷，先讓他在東宮好好反省吧！
沈明禾對著鏡中的自己嘆了口氣，抬手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朝著殿外喚了聲：「雲岫。」
早已候在外間的雲岫應聲而入。
歲月並未在她們這些舊人身上留下太多風霜，朴榆和雲岫當年不願出宮榮養，沈明禾便由著她們，在宮外為她們置辦了舒適的宅院，平日裡依舊在宮中伺候，只是不再做近身瑣事，主要幫她管理內務。
「娘娘。」 雲岫走到近前，微微躬身。
「人到了嗎？」 沈明禾問，聲音里還帶著未消的倦意。
「回娘娘，謝姑娘已經到了有一會兒了。朴榆親自去接的，此刻將人安排在偏殿暖閣里候著呢，上了茶點。」 雲岫答道。
沈明禾點點頭，站起身：「請她到後殿來吧。這裡清淨些。」
「是。」
片刻後，乾元殿後殿暖閣。
謝照微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跟著引路的宮人入內。
她規規矩矩地行了禮坐下，還未及抬頭看清座上皇后娘娘的神色，就聽見外面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以及雲岫姑姑的通稟：
「娘娘，太子殿下……到了，此刻正在殿外求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