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乎是雲岫話音落下的同時,沈明禾眼角餘光便瞥見,那個剛被她示意坐下的纖細身影,「噌」地一下從繡墩上彈了起來!
沈明禾心裡的惱火,瞬間被謝照微這過激的反應澆上了一瓢油!
看看!都把人家孩子嚇成什麼樣了!這個混帳東西!
她當機立斷,臉一沉,對雲岫道:「讓他滾回去!本宮現在沒空見他!」
這話已是極重,雲岫跟在沈明禾身邊幾十年,還從未聽過娘娘用如此重的語氣提及太子殿下,心中也是一凜,知道娘娘這是真動了大氣。
她不敢怠慢,連忙躬身應「是」,轉身便要去殿外傳話。
誰知,她剛踏出後殿門檻,還沒開口,就見方才還候在廊下的太子殿下,已然腳步匆匆、徑直朝著後殿走了過來,竟是全然不顧宮人隱約的阻攔之意!
雲岫下意識地想去攔,可戚稷身形一晃,竟直接繞過了她,步伐未停,眼看就要踏入後殿。
就在戚稷的腳即將踏上後殿門前那級光潔的漢白玉台階時,不知是心急還是怎的,他腳步忽然一個踉蹌,左腳似乎崴了一下,身形猛地頓住,甚至「嘶」了一聲。
方才那匆匆的步伐,瞬間變得有些……遲緩凝滯。
雲岫將這一幕看在眼裡,心中擔憂不已,昨夜帝後的話她可是聽到了,殿下這是……
後殿內,沈明禾自然也看到了這不請自入、還差點在自己宮門口「出醜」的兒子。
只見戚稷今日穿著一身玄色繡金蟠龍的常服,身姿挺拔,容顏俊美,只是眼下也有淡淡的青影,臉色比平日略顯蒼白,嘴唇似乎也有些乾裂。
這副模樣,配上他剛才那略顯「狼狽」的步履……
沈明禾心頭火起,又夾雜著一絲難言之情。
昨夜戚承晏說他罰跪,再看這小子此刻這副「人模狗樣」、又隱約透著點「虛弱」的姿態,當真是……用戚承晏那廝的混帳話說,是個會裝相的小兔崽子!
她沒好氣地冷哼道:「太子殿下真是大駕光臨,不知有何要事?本宮記得,似乎並未傳召於你。」
謝照微從剛剛雲岫進來通報、皇后娘娘直接讓太子「滾回去」時,心就提了起來。
此刻再見戚稷竟然不管不顧地闖了進來,又聽到皇后娘娘這毫不客氣的質問,只覺得臉頰莫名地燒了起來,下意識地垂下了眼。
娘娘定然是知道了什麼……
戚稷面對自家母后這毫不掩飾的陰陽怪氣與怒意,神色未變,甚至沒有立刻辯解。
他動作似乎真的有些不便,對著沈明禾的方向,撩起衣袍,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行了一個大禮:「兒臣參見母后。母后萬福金安。」
沈明禾見他這副「做小伏低」、還「腿腳不便」的模樣,心中狐疑更甚。
當真是跪了一夜?跪到腿腳都不利索了?
戚承晏那廝,罰得這般重?雖說阿稷是男子,是儲君,需得嚴格,皮糙肉厚些,但這春寒料峭的,跪一晚上金磚,膝蓋和腿……怕是真會傷著。
到底是自家孩子,沈明禾見他這副模樣,又聽他聲音沙啞,心頭那點火氣,不由自主地消了三分,摻進了幾分心疼。
「起來吧。跪著像什麼話。」
誰知,戚稷依言起身後,並未如往常般站到一旁或尋座坐下,而是緩緩轉過身,面向了旁邊僵立著的謝照微。
在沈明禾和謝照微驚愕的目光中,他對著謝照微,鄭重其事地,再次躬身,行了一禮。
「朝朝妹妹。」
「昨日在知味樓,是孤……言行失當,孤……特來向朝朝賠罪。請朝朝……海涵。」
謝照微只覺得腦子裡「嗡」的一聲,氣血瞬間湧上頭頂,恨不得當場刨個地縫鑽進去!
戚稷,他怎麼就敢這么正大光明地在皇后娘娘說什麼「昨日言行無狀」?!
這、這跟直接拿著銅鑼在宮裡敲一圈,大喊「我戚稷昨夜對謝照微做了逾禮之事」有什麼區別?!
雖然從方才皇后娘娘的態度,她已經隱約猜到娘娘定然是知曉了些內情,可只要沒捅破那層窗戶紙,她就能裝糊塗,能自欺欺人。
可現在呢?
謝照微只覺如果可以,她真想不顧一切撲上去狠狠咬這混蛋一口!讓他也嘗嘗什麼叫切膚之痛!
她的看著眼前依舊保持著躬身作揖姿態的戚稷,後槽牙磨了又磨。
「太子殿下言重了。昨日……昨日不過是尋常兄妹口角,些許誤會,還請殿下……快快請起。」
戚稷聞言,又只道了一句:「錯了便是錯了。在下言行失當,冒犯朝朝,自當認錯致歉。」
他這話說得坦蕩,可聽在謝照微耳中,卻無異於火上澆油!誰要他戚稷承擔了?
他閉嘴就是最好的承擔!他這哪裡是道歉,分明是怕別人不知道他幹了什麼「好事」!
可事實沒發生什麼啊,怎麼這話從他戚稷嘴裡出來的意味就不一樣了?
沈明禾坐在上首,將兩個孩子的反應盡收眼底。
阿稷這小子,在人前,尤其是在涉及君臣禮儀、儲君威儀時,向來自持自重,甚至有些過於端肅,他何曾對誰如此放低過姿態?
事出反常必有妖,這小子葫蘆里賣的怕不是什麼好「藥」。
「行了,都別站著了。朝朝,過來,到本宮身邊來坐。」
沈明禾指了指自己軟榻另一側的繡墩,又轉向侍立在一旁的雲岫,吩咐道:「去把新做的玫瑰酥,還有前幾日內府新貢的龍井沏一壺來。朝朝一早入宮,怕是還沒來得及用早膳。」
「是,娘娘。」 雲岫應聲退下,片刻便領著兩名小宮女入內,托盤之上,數碟精巧點心錯落擺放,一壺清茶氤氳著裊裊熱氣。
點心被特意放在了謝照微身側的小几上。沈明禾柔聲道:「朝朝,本宮記得你愛吃乾元殿裡做的玫瑰酥,甜而不膩,你快嘗嘗。先用些點心墊墊,有什麼事,慢慢說。」
謝照微此刻哪裡有胃口吃東西?但皇后娘娘親自發話,又是這般體貼關懷,她不能拂了娘娘的好意。
她勉強擠出一個笑容,低聲道了謝:「多謝娘娘記掛。」 然後伸手,從碟中取了一塊色澤誘人、散發著淡淡玫瑰香氣的酥點,小口咬了下去。
酥皮入口即化,內餡香甜,是她熟悉的味道,可如今吃來,倒是有些甜膩了。
就在她剛將那一小口玫瑰酥咽下,還未及開口說些什麼話時,坐在她對面的戚稷,卻又開口了。
「母后,」 戚稷目光卻落在謝照微手上拿僅吃了一小口的玫瑰酥上,「朝朝近來似乎更偏愛咸口的點心。兒臣記得,上次在……乾元殿,她曾誇過新出的蟹粉酥和火腿酥餅風味獨特。」
說罷,戚稷極其自然地轉向侍立一旁的雲岫:「勞煩雲岫姑姑傳膳房,現做一碟蟹粉酥、一碟火腿酥餅送來。酥皮要起得好,蟹粉要新鮮,火腿要切得細。」
……
此言一出,滿室微寂。
謝照微一口點心還含在嘴裡,不上不下,聞言猛地一嗆,酥脆的碎末嗆入氣管,頓時劇烈地咳嗽起來,臉瞬間漲得通紅。
「咳咳……咳咳咳……」
沈明禾嚇了一跳,連忙起身,一邊伸手輕拍謝照微的後背,一邊急聲吩咐:「雲岫!快!倒茶來!」
雲岫也嚇了一跳,連忙去端茶盞。
然而,就在雲岫的手即將碰到茶壺的瞬間,另一隻骨節分明、修長有力的手,卻比她更快地伸了過來,穩穩地握住了那把雨過天青釉的茶壺。
戚稷不知何時已起身,幾步便走到了謝照微身邊。
少年身姿挺拔,垂眸間眉眼深邃,一手執壺,一手取過案上同色系的茶杯,腕間輕輕一轉,澄澈溫熱的茶湯便穩穩注入盞中,動作從容利落,分毫不亂。
不等沈明禾回神,也不等狼狽喘息的謝照微反應,他微微俯身,將溫熱的茶杯徑直遞到她唇邊,嗓音壓低了幾分,清淺溫柔,卻也帶著幾分強勢:
「喝點茶,慢些。」
謝照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