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照微咳得頭昏眼澀,淚眼朦朧間,忽見一隻握著天青色瓷杯的手遞至眼前,清雅茶香纏上鼻尖,還挾著一縷冷冽淡淨的氣息。
兩道視線不約而同,直直落向近在咫尺的戚稷。
被兩道目光灼灼盯住,戚稷神色分毫未變,遞茶的手腕穩如磐石,姿勢半點不動。
見謝照微只蹙眉瞪著自己,沒有動作,他索性又將茶杯往前輕送寸許,杯沿堪堪蹭到她失盡血色的唇邊。
「慢點喝,別又嗆著。」
謝照微只覺得眼前這位太子殿下,怕不是昨日被自己氣狠了,如今都神志不清,開始發瘋了?
否則怎麼會做出如此反常、如此……令人毛骨悚然的舉動?!
然而,茶杯已經遞到了嘴邊,眾目睽睽之下,皇后娘娘還在旁邊看著。
謝照微後槽牙都快咬碎了,心裡把戚稷罵了八百遍,面上卻只能強忍著,罷了,接就接!一杯茶而已,喝了又不會少塊肉!
總好過一直僵持在這裡,讓皇后娘娘看更多笑話!
她咬了咬牙,硬著頭皮,飛快地伸出手,幾乎是「搶」一般從戚稷手中接過了那杯茶,也顧不上什麼儀態,仰頭「咕咚咕咚」猛灌了幾大口。
溫熱的茶水流過乾澀刺痛的氣管,總算稍稍壓下了那股嗆咳的欲望,卻也讓她更狼狽了些,茶水甚至有幾滴順著嘴角流下。
「慢些,朝朝,別急。」 沈明禾看得心疼,連忙用手中的絲帕,輕柔地替謝照微擦拭嘴角的水漬。
擦完,她回過頭,狠狠瞪了站在一旁、仿佛無事發生般的兒子一眼。
如今,她算是徹底看明白這小子葫蘆里賣的什麼藥了!以退為進……好深的心機,好厚的臉皮!
沈明禾心中怒氣翻騰,她可不會讓他這麼輕易得逞。
「行了,」 沈明禾重新坐回軟榻,端起自己的茶盞,對著戚稷道,「安也請了,歉也道了,茶也……遞了。太子若是無事,便退下吧。本宮與朝朝還有些體己話要說。」
戚稷對上母后那明明白白寫著「快滾」的眼神,心知今日這「戲」已經演得差不多了,再多說多做去恐怕適得其反。
昨夜父皇那番「點撥」與「出賣」,他心知肚明。以母后的聰慧,定然已猜到大半。
算著時辰,若是青崖辦事順利,他那位父皇……也該臨門了。
父皇雖「賣」了他,可說到底,在這件事上,他們父子目標暫且一致,父皇總不至於真看著母后把他「趕盡殺絕」。
戚稷垂下眼帘,恭敬地應了一聲:「是,兒臣告退。」
話音剛落,殿外陡然傳來內侍嘹亮通傳:「陛下駕到——!」
沈明禾眉頭一挑,看向了守在殿門的朴榆,朴榆也是一愣,顯然這通報來得有些突然。
然而,還沒等朴榆反應過來出去迎駕,一道赭紅色、挺拔昂昂的身影,已然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
殿內宮人,連同戚稷也立刻轉身,對著來人躬身一揖:「兒臣參見父皇。」
原本還有些愣神、方才平復了些的謝照微,見狀也慌忙從座位上起身,規規矩矩地屈膝行禮:「臣女謝照微,參見陛下,陛下萬歲。」
戚承晏步履不停,徑直走到沈明禾身邊站定,這才轉身,目光掃過殿內眾人,語氣尋常:「都起來吧。」
沈明禾看著突然出現的戚承晏,他身上的朝服已換成了便服,這個時辰確實是早已過了早朝。
但他明知自己正在後殿召見朝朝,若無要事,輕易不會前來打擾。
她視線不著痕跡斜睨戚稷,果見少年垂首恭立,壓著淺笑的唇角還能再明顯些嗎?
沈明禾瞬間恍然,這父子倆,倒是聯手給她演上了?
「陛下這個時辰過來,想必前朝政事還未處理完吧?恰好太子也在此,陛下不如帶他一起去前殿看看,學學如何處理政務,豈不正好?」
她想把這兩個礙事的,尤其是那個「心思不正」的阿稷,一併支開。
誰知戚承晏仿佛沒聽懂她的「送客」之意,反而上前半步伸出手,攬住了沈明禾的肩膀,將她往自己身邊帶了帶。
「明禾,你是不知道,今日早朝,那幾個老匹夫是怎麼聯手為難朕的!」
他一邊說,一邊用眼神示意旁邊的雲岫給沈明禾搬個繡墩過來,自己則順勢在沈明禾方才坐的主位旁坐下,仿佛真要好好「訴苦」。
「朕說東南賑災的款項要加急撥付,他們說戶部帳面吃緊,要『從長計議』。」
「朕又提,南疆土司近來似有異動,當增派精銳,加強巡防,以示震懾。他們又說『天朝上國,當以德服人』,『輕啟邊釁,勞民傷財』,又是好一頓說道!」
「還有那吏部考核的新規……唉,不提也罷!」
戚承晏搖了搖頭,一副被臣子「欺負」了的無奈模樣,手臂卻將妻子攬得更緊了些。
沈明禾任由他攬著,聽著他這半真半假的「抱怨」,心中卻是半點不信。
如今的戚承晏,脾性雖比年輕時沉穩圓融了許多,可那也只是「一些」,帝王威儀與手段只會更甚。
那幾個他口中的「老匹夫」,如內閣首輔、戶部尚書、兵部老尚書等,固然是德高望重的兩朝元老,但能歷經風雨走到如今地位,哪個不是對帝王心思、朝局動向把握得爐火純青?
焉能真的、聯手「欺負」他戚承晏這位御極二十數載的皇帝陛下?
謝照微站在下首,聞言也微微抬起頭,小心翼翼地望向身前的帝王。
在她父親謝秦口中,今上是雄才大略、賞罰分明、知人善任的明君;在她母親蘇雲蘅偶爾提及的隻言片語里,當今陛下更是心思深沉、喜怒不形於色、帝心難測的君主。
可在乾元殿,在皇后娘娘面前,陛下似乎總是……不太一樣。
還有……陛下口中的那幾個「老匹夫」,她好像也都見過,都是些同她外祖父年歲相當、鬍子花白平日裡最是講究禮法規矩的老大人。
難以想像他們是如何「聯手欺負」皇帝的。
謝照微心緒微動,眉眼間緊繃的拘謹悄然散開。
而戚稷的視線,自始至終縈繞在她身上,望著她神色由侷促轉為好奇,方才緊繃的心,也鬆了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