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對這座皇宮,對宮裡的這些人,或許並沒有她自以為的那般排斥和恐懼。
戚承晏嘴上不住地唉聲嘆氣,餘光卻將兒子那寸步不離、幾乎黏在謝照微身上的目光盡收眼底,心底暗自輕嗤。
沒出息,一雙眼都快黏在人姑娘身上了。
但轉念一想,這小子還算有點腦子。
他面上絲毫不露,反倒將委屈訴苦的模樣演得愈發真切:「明禾,你是沒親眼瞧見方才早朝的場面!一群老臣輪番引經據典、字字詰問,擺明了聯手為難朕。」
「依朕看,就是平日太過寬和,把他們慣得肆無忌憚!這樁事,唯有你能替朕撐腰、擺平局面。」
「那幾個老傢伙,如今都在前殿偏廳候著呢,說非要面見皇后,陳說利害。都是些一把年紀的老骨頭了,等太久也不好……」
說著,戚承晏話鋒微頓,似是這時才留意到殿內尚且立著的戚稷與謝照微,目光淡淡掃過二人,語氣自然得毫無破綻:
「太子……你帶著朝朝在宮裡隨便逛逛吧,御花園繁花正好,或者去藏書樓找些閒書看看。朕與你母后有要事相商。」
沈明禾:「……」
圖窮匕見了,這父子倆一唱一和,演了半天雙簧,在這兒等著呢!
方才還在「訴苦」朝政,轉眼就變成「有要事相商」,還要把朝朝和阿稷單獨支開?!
她心中氣惱,偏不好當場戳穿帝王的拙劣藉口,只得反手攥住謝照微的手,將人輕輕護到自己身側。
「朝中政務固然緊要,可臣妾今日特意召朝朝入宮閒話家常。再急的朝政,也該往後擱置幾分。陛下若有要事,先行處置便是,臣妾與朝朝說完話,即刻便去前殿尋你。」
然而,她話音剛剛落下,身旁的謝照微卻也開了口。
「娘娘……朝朝無事。陛下與娘娘既有要事,朝朝不便打擾。娘娘先去處理政事吧。」
掌心溫熱的觸感傳來,暖意絲絲縷縷淌入心底,讓謝照微心頭既柔軟又微澀。
她早已從方才的窘迫中回過神來,聽了帝後這番對話,尤其是陛下那句「帶著朝朝在宮裡隨便逛逛」,讓她莫名想起了小時候。
那時她來乾元殿玩,十次有八次,陛下總會用各種理由,把她和戚稷「趕」出去,或是去御花園,或是去校場,美其名曰「小孩子別老悶在屋裡」。
她明白娘娘的維護之心,但她也看出來了,陛下是打定主意,故技重施了……
謝照微話音落定,不等沈明禾再開口挽留,一旁的戚稷已然上前半步,躬身垂首,語態恭謹:「父皇、母后既有所命,兒臣自會妥善照拂朝朝。兒臣與朝朝先行告退。」
禮畢,他直起身,雖默然不語,身形微側,已然是等候她同行的姿態。
沈明禾看著眼前一幕,心頭急得發緊。
讓朝朝單獨跟著阿稷出去?這分明是送羊入虎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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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連忙開口阻攔:「等等,朝朝……」
「明禾。」
戚承晏長臂一收,穩穩將人攬入懷中,半擁著她轉身走向內室暖閣,低沉含笑的嗓音落在她耳畔:「阿稷已然長成,自有分寸。讓他們自己去說說話,或許比你我在場更好。」
沈明禾被他牢牢圈在懷裡,鼻尖縈繞著清雅沉靜的龍涎香,推拒的力道落在他堅實的臂膀上,全然不起半點作用。
「分寸?」她抬眸瞪他,壓低聲音,字字帶著嗔惱,「他若懂分寸,昨日怎會鬧出那般風波?戚承晏,你別以為我看不穿!」
「你們父子這是狼狽為奸,算計一個好姑娘!還把我也裝了進去作筏子,倒成了你們的『幫凶』!」
戚承晏聽著妻子這毫不客氣的「指控」,非但不惱,眼底笑意反而更深。
狼狽為奸?嗯,這詞用得……倒也不算冤枉。
昨夜他將消息「漏」給阿稷,今日又親自前來,可不就是「同謀」麼?
以明禾的聰慧,自然一眼看穿。
不過,他本也沒打算瞞她。
「你我看著這兩個孩子自小長大,最是了解。」
戚承晏攬著她,目光望向已經行至廊下的那對少年少女的方向,「你覺得,以朝朝那的性子,若當真對阿稷厭惡至極,半分情意也無,她能……願意跟著他出去?」
一語點醒夢中人。
沈明禾心頭驟然微動。
朝朝的性子,她是知道,蘇雲蘅常跟她感慨,說這丫頭的性子,半點不隨她,烈得很。
可偏偏,就是這麼一個烈性子的丫頭,從小在宮裡,對誰都能瞪眼呲牙,唯獨對阿稷,總是存著三分說不清道不明的不一樣。
若是朝朝真心厭惡、抗拒一個人,怕是寧可當場翻臉,也絕不會虛與委蛇,委屈自己半分。
可方才……
戚承晏瞧她神色鬆動,繼續溫聲點撥:「情竇初開最是懵懂,人心繁複,很多時候,就連他們自己都辨不清心底情意。
沈明禾怔怔回神,輕聲試探:「你的意思是……朝朝對阿稷,並非全然無意?」
戚承晏微微一笑,攬著她肩頭的手輕輕拍了拍:「由他們去吧。若阿稷能得償所願……於阿稷,於朝朝,於謝家,乃至……於大周穩固,都是幸事。」
他的話沒有說得太直白,但沈明禾聽明白了。
這正是在知悉此事後,沈明禾心中最糾結顧慮之處。
戚稷是東宮儲君,是未來大周的天下之主。
他的婚事,從來不只是他一個人的事。
朝朝的身份、性情、情分,確是最合適的人選之一。
可這份天造地設的「合適」,若是摻雜半分強迫、委屈與將就,便不是良緣,而是生生糾纏的孽緣。
她忽然想起年少時與戚承晏的戲言,曾問他,若是當年他行動晚些,她早已婚配他人,他會如何。
彼時這位君臨天下的帝王,只是深深凝望著她,笑意深沉,字字霸道:「嫁了又如何?朕想要的人,從無搶不來的道理。」
戚稷的執拗偏執,全然承襲了他,甚至更盛。
少年意氣,鋒芒畢露,一旦執念生根,便絕不放手。
倘若真走到強行糾纏的地步,只會逼得二人反目成仇,釀成怨偶,甚至牽動前朝後宮,徒生事端。
沈明禾抬眸望向殿外春光,廊下兩道青澀身影早已消失在朱紅宮牆與繁花樹影之間,沒了蹤跡。
良久,她輕輕吐出一聲輕嘆,抬手揪住戚承晏的衣襟,倏然抬眼,眉眼彎彎,漾開一抹明媚笑意,瞬間掃去心頭鬱結:「好了,不操心孩子了。」
「方才不是說,一眾老臣欺負陛下?」
她揚了揚下頜,氣勢凜然,「走,本宮倒要好好聽聽,是哪幾位老大人這般不知分寸,敢屢次為難本宮的陛下!今日便替陛下好好出這口惡氣。」
戚承晏望著她瞬間鮮活颯然的模樣,眼底盛滿溫柔笑意,順勢牢牢握緊她抽回的手,十指相扣,牽著她並肩邁步向前殿走去。
「皇后娘娘英明,謝皇后娘娘撐腰。」
低沉笑語落於風間,輕輕飄散。
至於那兩個被他們暫且放行的少年兒女,便任由他們在漫漫春光里,自行梳理心底那團懵懂紛亂的情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