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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春深幾許(四十九)

2026-08-26 02:47:06 作者: 桃花閒閒

  自乾元殿成為帝後居所後,連帶周圍宮巷的景致都與從前大不相同。

  出乾元門,向東拐入一條僻靜巷道,兩側原本肅穆的朱紅宮牆,不知何時已被巧妙地鑿開數處,移栽了各式花木。

  此刻春光正好,幾株高大的花木枝條從牆頭探出,粉白相間的花瓣在微風中簌簌飄落,在地上鋪了淺淺一層,空氣中瀰漫著清雅的花香。

  更有幾叢翠竹倚牆而立,竹葉沙沙,平添幾分幽靜。

  青崖和謝照微的貼身丫鬟甜茶,遠遠地、隔著約莫十幾步的距離,安靜地跟在後面。

  甜茶心裡是焦急的,想近身跟著自家姑娘,寸步不離才安心。

  可方才剛出乾元殿不遠,她腳步稍快,就被前面那位太子殿下身邊伺候的青崖公公,一個不輕不重的眼神給無聲地攔了下來。

  甜茶是自小隨謝照微出入宮禁的,對這位在太子跟前的年輕內侍的手段,是親眼見過的!

  見他如此,心下雖急,卻也不敢造次,只能咬了咬唇,老老實實地放慢腳步,跟在了後面。

  但她那雙眼睛,卻是一刻也不敢放鬆,緊緊盯著前方那兩抹身影,生怕漏看了什麼。

  花木扶疏的陰影下,光影在兩人身上流轉。

  前面的太子殿下身姿挺拔,步履沉穩;後面一步之遙的自家姑娘,今日穿了身鮮亮的春衫,身形纖細,微微低著頭,似乎在看路,又似乎在出神。

  一前一後漫步花巷,春光籠身,莫名生出幾分渾然天成的妥帖。

  其實方才一出乾元門,謝照微腦子裡就轉過了「開溜」的念頭。

  這條巷子她熟,往右拐個彎,穿過一片竹林,就能繞到御花園的西南角,那裡假山疊石多,很容易躲藏。

  可偏偏,前面那人的腳步,不知是不是故意的,比平日慢了許多,始終與她維持著一步左右的距離。

  不遠不近,剛好讓她無法假裝「跟不上」而落得更遠,也讓她沒法在不引起他注意的情況下,突然加速拐進岔路。

  若是從前,她說不定就心一橫,不管不顧,仗著熟悉地形,一溜煙跑了。

  反正戚稷就算生氣,礙於儲君體面和身份,頂多事後冷著臉訓她幾句,或是罰她抄書,絕不會有什麼真正「出格」的舉動來。

  可見識了戚稷昨晚中明齋的「真面目」以及今早在乾元殿裡那番讓人頭皮發麻的殷勤之後,戚稷在她眼中,已經徹底撕下了那層的假面。

  她毫不懷疑,自己此刻若是敢拔腿就跑,下一秒,那隻骨節分明的手就能精準地揪住她的後領,像拎不聽話的小貓一樣把她拽回來。

  識時務者為俊傑!

  謝照微只能認命地低著頭,亦步亦趨地跟著,目光死死盯著前方那人錦袍下擺上隨著步履微微晃動的雲海蟠龍紋飾,恨不得用眼神在那華貴的刺繡上灼出兩個洞來。

  

  就這麼走著走著,謝照微心思紛亂,也沒太注意具體路徑。

  直到前面的人忽然毫無預兆地停了下來,謝照微猝不及防,差點一頭撞上他的後背,連忙倉皇地剎住腳步,穩住身形。

  她驚魂未定地抬起頭,目光越過戚稷的肩膀,看向前方。

  朱漆宮門巍峨,門楣懸著鐵畫銀鉤的橫匾,上書重明門三字,門內殿宇層疊、飛檐隱現……

  她竟然不知不覺,跟著戚稷走到了東宮門口?

  這也怨不得她走神,實在是腳下這條路,她太過熟悉,以至於都成為習慣了。

  這些年,她出入宮中,到東宮的路走了恐怕不下百次,閉著眼睛都能摸清哪裡有個台階要小心,哪裡牆角的迎春花開得最早,哪裡夏日有濃蔭可乘涼。

  甚至連東宮裡,不敢說熟悉每一塊地磚的紋路,但至少哪個角落最隱蔽適合躲貓貓,哪個亭子視角最好能偷看侍衛操練,哪片湖裡的錦鯉最肥最好騙食……她謝照微絕對是門兒清。

  只是今日,再抬頭看這朱門高牆、飛檐斗拱的巍峨宮宇,謝照微只覺得它同眼前這個人一樣,褪去了往日熟悉的模樣,顯露出內里能吞噬一切的怪獸本質。

  這裡早已不再是那個可以隨意嬉鬧、充滿新奇有趣的「太子哥哥住處」,而是眼前這頭「豺狼」的巢穴,危機四伏。

  戚稷立於宮門高檻之內,緩緩回身。垂眸望著檻外神色緊繃、心神惶然的少女,薄唇輕啟,只一字一頓:「進來。」


  謝照微一聽這「進來」二字,左腳就下意識地往前抬了半步——這些年,她早已習慣了在東宮進出自由,戚稷喚她,她往往就這般應聲而入。

  可腳尖剛剛點地,她就猛地反應過來,恨不得當場給自己腦門兩下!

  謝照微啊謝照微!你怎麼就這麼不爭氣?!

  他戚稷一句話,一個眼神,你就乖乖聽話了?!昨夜和今早的教訓都餵了狗嗎?!

  謝照微硬生生地將已經抬了過去左腳收了回來,甚至還往後微微挪了半寸,她梗起脖子,強迫自己抬起頭,迎上戚稷的目光。

  「太、太子殿下,我……臣女……」

  可是,當她的目光真正對上戚稷的眼睛時,後面的話卻卡在了喉嚨里,一時竟忘了要說什麼。

  檐角漏下融融春光,盡數攏在戚稷周身。

  他未束官冠,僅以玉簪綰起長發,一身玄色暗紋常錦,襯得膚白如玉。本就承襲帝後絕佳容貌,劍眉挺峭,鼻樑端正,淺緋色薄唇微揚。

  往日這張臉總是儲君威儀,神色冷淡疏離,目光沉斂難近,從難見半分笑意。

  可此刻,許是站在自家宮門前,許是春光太過明媚柔和,他臉上那慣常的冷峻似乎淡去了許多,甚至……唇角還噙著笑意。

  謝照微一時竟有些失神,心跳,都沒來由地漏跳了一拍。

  她咽了咽口水,腦子裡不合時宜地蹦出一個念頭,還真別說……這太子殿下,撇開那身嚇人的氣勢和混帳的性子不提,單論這張臉……確實是有些「美貌」在身上的。

  尤其是這樣笑起來的時候……

  以前怎麼沒發現,他笑起來……居然還挺好看?

  呸呸呸!謝照微你清醒一點!美色誤人!這是糖衣棍棒!是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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