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稷沒有錯過謝照微眼中那一閃而逝的驚艷與愣怔。
他臉上那抹淺淡的笑意卻未減,也不再提「進來」二字,只是微微側身,讓開些許門口的位置,隨口道:「我遣下南洋的商隊,前幾日回來了,帶回不少新鮮有趣的玩意兒,想來你會喜歡。還有……」
「前些時日,我吩咐內府監造了『連珠弩』,工匠們日夜趕工,昨日也送來東宮了。雖說未必盡如意,但似乎……有些意思。要不要……去後院演武場,試試看?」
謝照微:「……」
她知道戚稷定然是在用這些東西「勾引」她!
可她偏偏……就吃這一套!
她自小便對詩詞女紅興趣缺缺,唯獨對這些奇巧機關、兵械圖譜有著超乎尋常的興趣。
只是,哪怕如今的大周已經開明許多,但在大多數勛貴閨秀乃至朝臣眼中,女子痴迷這些,乃是「不務正業」、甚至是「上不得台面」的怪癖。
就連程韞之那樣溫和開明的人,也曾委婉勸過她,說偶爾把玩尚可,不可沉迷其中。
程攸寧雖然樂意陪她胡鬧,但對這些其實並沒多大興趣,不過是陪著她玩罷了。
而唯一能跟她一起鑽研的赳赳姐姐,也在數年前隨父母返回了北境涼州。
父親母親雖從未明令禁止她擺弄這些,可也只覺得她是小孩子心性,愛玩罷了,從未真正將她那些當回事。
至於戚稷口中那「連珠弩」……
謝照微只覺得心癢難耐,那點對「豺狼巢穴」的恐懼,在對新奇機關的渴望面前,開始節節敗退。
她咬了咬下唇,掙扎了一下,還是沒忍住,抬起亮晶晶的眸子,看向戚稷:「是……我想的那個連發弩箭嗎?真的……做出來了?」
「謝大小姐親自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嗎?」
……
東宮後院的演武場,是這宮中除了禁軍大營和西苑皇家獵場之外,占地最廣、設施最全的一處。
當年戚稷年歲漸長,作為儲君,經史子集、治國方略自然要潛心修習,弓馬騎射、武藝兵法卻也絕不能落下。
戚承晏便大手一揮,索性拆平東宮後苑舊有園囿、庫房與閒置偏殿,就地拓建出這片可跑馬列陣、拉弓演射的開闊場地。
此刻兵器架旁,謝照微的心神早已被戚稷手中形制別致的弩機牢牢牽住,目光分毫挪不開。
「這便是連發形制?」
「你說過,射速和射程、威力往往難以兼顧。孤讓內府將作監最好的幾位大匠琢磨了數月,試驗了不下幾十種,總算做出這一具還算能用的。」
戚稷說著,徑直將弩遞給了謝照微。
入手沉甸甸的,比看起來更有分量,但結構緊湊,握持感極佳。
謝照微愛不釋手地撫摸著冰涼的弩身,目光迅速掃過每一個細節。
相較尋常單兵蹶張弩略沉三分,弩身上方橫置一截拳粗黃銅箭匣,匣面均勻排布八處孔眼,寒光箭尾整齊探出;弩底暗藏小巧銅製搖柄,連綴內里精密棘輪機括。
「這裡……」
她指著搖柄和棘齒,抬頭看向戚稷,一個大膽的猜想浮現腦海:「是這樣用的嗎?」
戚稷見她只是上手片刻,便摸到了這具弩最關鍵之處,點了點頭:「是。轉動搖柄,借棘輪牽引絲槓,向後拉滿弓身蓄力,圈數既定便自動掛弦上牙;一箭射出後,絲槓順勢前移一格,自動續箭待發。」
謝照微雙目驟然亮起,燦若星子:「你竟把這點也琢磨周全?我原以為……」
她的話戛然而止,戚稷忽然移步至她身後,一手輕攏她握弩的手腕,另一手越過肩頭虛扶弩身前沿,順勢抬穩她舉弩的臂膀。
「小心些,這弩力道不小,後坐力比尋常弩大,抵穩肩窩。」
然而,此刻謝照微的全部心神都已經被手中這具巧奪天工的連珠弩所占據,對戚稷這突如其來的親近的舉動,竟是半點也沒察覺抗拒。
她甚至順著他的力道調整了一下姿勢,然後微微側過頭,仰起臉望著近在咫尺的他,眼中滿是期待。
戚稷看著謝照微的神情,倒也沒有賣關子,只道:「是你那張圖紙上畫的。那日你不是還說過——『每矢出,絲槓進一分,以補償弓臂回彈量,保連發之穩』?」
「內府的匠人開始看不懂你那『鬼畫符」,是孤……讓人將你的原話,一字不漏,反覆念給他們聽,直到他們弄明白為止。」
謝照微驟然怔住,她畫的圖紙?
那好像是好幾個月前的事了。
具體因為什麼惹惱了戚稷,被他留在東宮書房罰抄《禮記》,她已經記不清了。
只記得自己抄得兩眼昏花,百無聊賴,實在不想再寫,便偷偷扯了張宣紙,在下面墊著書,開始畫她琢磨了好久的「連珠弩」構思圖。
畫得入神,連戚稷什麼時候站到了她身前都沒發覺。
後來……自然是被抓了個正著。
她當時嚇得魂飛魄散,那圖紙畫得潦草,註解更是天馬行空……她以為定要遭受更嚴厲的責罰,於是使出了渾身解數,賣乖討饒,軟語相求,才勉強逃過一劫。
至於那張「罪證」圖紙,她以為定然被戚稷毀屍滅跡了。
戚稷垂眸,原本虛扶弩身的手掌緩緩下移,覆在她扣住扳機的指尖,掌心溫熱裹住她的手。
謝照微手背倏然一燙,正要收手,他卻率先鬆開,低沉嗓音落於耳畔:「試試?」
所有的紛亂思緒,瞬間被這兩個字勾走。謝照微斂神定氣,強行壓下心頭翻湧的一切,將全副心神重新凝聚在手中的弩機上。
她依著方才戚稷調整的姿勢,微微沉肩,舉弩、屏息、凝神。
然後,食指微動,扣下了扳機。
「嗖——!」
尖銳破空聲響驟起,弩身猛然後挫,後坐力震得肩頭微麻,但她下盤扎得穩,手臂也用力抵住了,並未失態。
只聽「咚」的一聲,短矢穩穩紮入靶心紅心,箭尾震顫不休。
「中了!」謝照微低聲驚喜,她迫不及待地再次轉動搖柄,清晰的「咔噠」聲響起,內部機括運作,絲槓復位,第二支箭自動上膛。
她再次瞄準,扣動扳機——
「嗖……奪!」
第二支箭,緊挨著第一支,再次命中紅心!
「嗖!奪!」
第三支!
第四支!
……
謝照微完全沉浸在了這前所未有酣暢的連射體驗中。
直到第八支箭也呼嘯而出,深深釘入箭靶,將那紅心區域扎得如同刺蝟一般,她才意猶未盡地停了下來。
「真的做出來了!連發八矢,矢矢中的!力道、精度、射速都比我想像的還要好!」
她抱著空匣連珠弩回身,眉眼盛著滿目春光,笑得明媚奪目,一時忘去君臣尊卑,脫口直呼其名:「戚稷,你看!真的成功了!各項性能竟比我預想還要出色!
戚稷凝著她雀躍的模樣,輕聲應聲。
「嗯,看到了。」
「連珠弩很好。」
「你畫的,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