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照微聽了戚稷的話,只覺得他說得對!這連珠弩,確實是好!
構思精巧,工藝精湛,竟真的將她那紙上談兵的設想變成了可握在手中的利器。
至於她自己……她心裡透亮,自己那點零散的奇思妙想終究只是紙上談兵。
世人皆知構想容易落地難,憑空設計與精工造器之間,隔著難以逾越的天塹,若無頂尖匠人打磨,再精妙的圖樣也只是一紙廢文。
但旋即,一股不服輸的勁頭又涌了上來。謝照微仔細端詳著手中的弩,問道:「太子殿下,這連發弩為了追求射速、降低上弦難度,通常射程和力道都會大打折扣。」
「可這把弩……方才那一箭,聽風聲,看箭速,似乎力道不小,射程應當也遠超尋常連弩?」
「起初確是如此。要麼射程太近,要麼連發不暢。後來,內府一位老匠人提出了『疊片弓臂』的法子。」
戚稷示意謝照微看那黝黑的弩臂,「你看這裡,弩臂前端不再使用單一的木片或竹片,而是由五層不同材料貼合壓制而成。」
「堅韌的牛角片,外覆浸油捶打過的牛筋,再夾以彈性上佳的竹片,外層是承力好的榆木,最外面又貼了一層薄牛角,最後在外面再密密纏繞浸過桐油的絲線加固。五層材料用魚膠反覆壓制粘合,陰乾至少一月。」
「五層?」 謝照微心頭微驚,指尖情不自禁輕撫弩臂,湊近細看截面紋理,果然窺見層層疊壓、緻密規整的細微紋路,匠心盡顯。
「是。起初將作監匠人野心更盛,計劃七層疊壓,原以為層數越多、蓄力越強。可歷時一月試製方才知曉,七層弓臂蓄力過盛,尋常士卒根本無法拉動,即便是軍中精銳力士,操作起來也極為吃力。」
「五層,是當下材料韌性與人力操控的最優平衡,亦是極致巔峰。即便如此,同等拉力之下,此弩射程比制式連弩高出五成有餘,六十步內可破輕甲,八十步依舊具備致命殺傷。」
五成精進!
短短几字,讓謝照微心底熱潮翻湧。
她俯身湊近弩身,幾乎將眉眼貼近冰涼的機括,緊盯核心的棘輪箱體,又生出新的疑惑,眉眼間滿是探究。
「那這個棘輪箱……裡面的齒輪模數,還有傳動比,你們是怎麼解決的?我當時……畫圖時根本沒想清楚該用多大的齒,多少齒。」
戚稷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轉身走向演武場一側臨時擺放的一張紫檀木案幾。
案几上除了那個裝弩的紫檀木盒,還攤開著幾卷厚厚的皮紙。
他對謝照微示意了一下。
此刻的謝照微滿心皆是機括奧秘,再無半分遲疑,抱著弩身快步上前,微微俯身,目光牢牢落於案上最大的那張圖卷之上。
皮卷上,用極其工整的墨線,繪製著複雜的機構圖,旁邊標註著密密麻麻的小字,正是這具「連珠機弩」的詳細構造圖與各部分尺寸,比她當初那張「鬼畫符」般的草圖,不知詳盡規範了多少倍!
「內府將作監抽調了十多名專精機括的巧匠,耗時月余,依據你草圖上的大致構想,設計了十四種不同的齒形方案。」
「從常見的漸開線齒,到改良的圓弧齒,甚至嘗試了古籍中記載的、早已失傳的幾種異形齒。」
「精鐵、硬木逐一打樣,反覆測試傳動順滑度、機身承載、齒輪磨損,千篩萬選,才敲定這套最適配連珠弩的機括結構。」
謝照微聽得徹底入了神,視線死死黏在細密的圖紙紋路之上,一寸寸細讀、默記,只想將這整套精妙構造盡數鐫刻於心。
細碎日光穿透疏枝,碎金般灑落,落滿她低垂的發頂,鍍亮瑩白溫潤的側臉。
謝照微滿心沉陷在精巧玄妙的機構之中,周遭萬物盡數拋於腦後,渾然不覺身側之人,目光自始至終凝在她身上。
戚稷的視線靜靜停駐在她側臉,眸色幽深如潭,翻湧著無人窺見的沉斂情緒,久久未曾挪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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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這具弩,箭匣滿裝八支短矢。一個訓練有素的弩手,可在十八息之內,將八支箭全部射出。即便是臂力尋常的女子,藉助搖柄棘輪,亦能從容操作。」
「朝朝,你想過沒有,若是我大周邊軍精銳,人人能配此弩,臨陣對敵,會是何等光景?北疆騎兵衝鋒,或許尚未近身,便已先折損三成銳氣;南疆叢林,亦可憑此利器,占儘先機。」
謝照微這才戀戀不捨地抬眸,從圖紙的方寸天地中回過神來。
她並非不通世事的小兒女,父親是定國公,母親出身蘇氏,耳濡目染,對朝局邊事亦有了解。
如今朝廷雖北患已平,但南疆土司時叛時附,東南沿海的倭寇也如同跗骨之蛆,屢剿不盡,時常捲土重來,襲擾沿海州縣,燒殺搶掠,為禍不淺。
她看著手中這具凝聚了無數心血的連珠弩,這弩很好,但還不夠。
若真如戚稷所言,要裝備軍隊,大規模使用,它必須更好,更可靠,更易用。
「太子殿下……」 謝照微再次看了看手中這具已然堪稱精良的弩,卻緩緩搖了搖頭開口。
「嗯?」 戚稷應道。
她騰出一隻手,比劃了一個遠處的靶子,眉頭微蹙,認真地說道:「太子殿下,這連珠弩,連發是解決了,射程和力道現在看來也夠用。但是……」
「戰場之上,瞬息萬變,敵人不會站著不動當靶子。若是瞄不准,或是瞄準不易,那豈不是白白浪費了珍貴的箭矢和發射的機會?」
「八支箭『嗖嗖嗖』射出去,全打在空地上,或是誤傷了自己人,那這弩再厲害,又有什麼用?」
戚稷微微側了側頭,露出思索的神色:「所以,朝朝有何高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