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照微眸光驟然一亮,心底的構想脫口而出,語氣滿是雀躍:「我想,能不能將千里鏡適配在弩機之上?」
「便是殿下此前贈予我的單筒千里鏡。可望遠視物,纖毫畢現!」
「若是為連珠弩加裝適配鏡體,弩手望遠瞄準、鎖定目標再擊發,便可百步穿楊、百發百中,堪稱如虎添翼!」
謝照微越說越覺得這個想法可行,若真能造出這般「神兵利器」,別說父親要對她刮目相看,恐怕連陛下……都會高看她一眼吧?那才是真正的、能於國有大用的本事!
激動之下,謝照微一時忘形,下意識伸手攥住了戚稷的衣袖,仰起清麗的臉龐,眼眸亮若星辰,盛滿了滾燙的期許。
可下一刻,她臉上的興奮之色漸漸凝固,抓住戚稷衣袖的手也微微鬆開了些。
她歪了歪頭,眉頭重新蹙起,喃喃自語,又像是在對戚稷說。
「不對……不對,好像不行……」
謝照微鬆開戚稷的衣袖,用手指在空中比劃著名,「千里鏡的鏡筒視線是一條筆直的直線,可弩箭射出有拋物下墜之勢。」
「再加之時弩身擊發震動、手持不穩,鏡中瞄準的點位,與箭矢實際落點必然偏移……這差之毫厘,謬以千里。」
剛剛燃起的希望小火苗,似乎又被現實的難題澆了一下。
戚稷看著眼前人瞬間從興奮的雲端跌入沉思的谷底,他伸出手,輕輕撫過謝照微柔軟的發頂,嗓音低沉溫和:「確實是棘手難題……」
「但並非無法可想。瞄準、校準、抵消震動……這些都是可以一步步解決的。」
「大內匠師雲集,天下巧工盡可徵召,資源、人力、經驗,無一或缺。」
「只要構想可行,耐心鑽研,終有一日,定能讓千里鏡與連珠機弩完美相融。」
戚稷頓了頓,見眼前的少女並未因他的安慰而重新展顏,反而眉宇間的失落更深。
他便知道,時機已至。
戚稷斂去方才閒談的溫和,神色驟然沉斂鄭重,幽深的目光牢牢鎖住謝照微的眉眼:「朝朝,你可知普天之下,機關造物之精、工匠技藝之絕、資源底蘊之厚,究竟在何處?」
謝照微微微一怔,心底早有答案,卻未曾開口。
戚稷沒有賣關子,目光與她相接,一字一句,帶著與生俱來的矜貴與底氣:
「在上京城。」
「在這大周皇宮之中。」
「在內府將作監,在天文院,甚至在……孤的東宮內。」
這話不出意料,卻依舊讓謝照微心緒翻湧,五味雜陳。
有些不甘,有些悵然,但更多的……是難以抑制的羨慕。
她當然知道皇宮大內匯聚了天下最頂尖的匠人和資源。
就說手中這具連珠弩,精妙的疊片弓臂、精密的棘輪齒輪、巧妙的絲槓補償,每一處突破都需要無盡材料試錯、無數日夜推演、頂尖匠師深耕。
若是由她自己來造,憑著定國公府那點資源和她搜羅出的幾個半吊子工匠,怕是窮盡數年,也未必能鼓搗出這麼一件像樣的成品。
可在皇宮,在那群匯集了天下頂尖智慧的內府大匠手中,僅僅數月有餘,就能將她的潦草圖紙變成實實在在、威力驚人的利器,呈到太子面前。
這如何不讓她羨慕?如何不讓她心嚮往之?
若是……若是她也能有那樣一批技藝高超、經驗豐富的匠人可供驅使,有內府那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珍稀材料和精密工具……
那她書房裡堆積的那些畫了一半的圖紙,那些只有模糊構想的新奇機巧,是不是都有可能變成現實?飛天木鳶、改良水車、甚至……更多!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就像野草般在她心中瘋長。
可緊接著,一股涼意又兜頭澆下。
戚稷的心思,她看得明明白白。他才不是什麼悲天憫人、樂善好施的「善人」。
他是吃人不吐骨頭的「豺狼」,是昨夜欺負她、今早又步步緊逼的「瘋子」。
他今日示好,這柄精心打造的連珠弩、大內頂尖的資源、天下無雙的匠力……統統都是他拋出的誘餌。
香甜誘人,內里卻藏著淬利的鉤。
若她想得到這一切,需要付出的代價……恐怕就是她自己。
少女眼底瞬息萬變的悵惘、渴望、清醒與掙扎,盡數落入戚稷眼底。
他望見她死死抿緊下唇,力道極重,幾乎咬得失了血色。
戚稷眸光微深,忽然往前半步,驟然拉近兩人咫尺距離。
謝照微渾身瞬間緊繃,警惕抬眸,心底戒備叢生。
下一瞬,一縷微涼指尖輕輕落下,擦過她被咬緊的蒼白唇瓣。
謝照微身體一僵,有一瞬間想扭頭躲開,可不知為何,腳下像生了根,分毫未動。
有些事情,她或許……也想弄明白一些。
自己到底可以付出什麼?
戚稷垂眸凝著她,語調慵懶繾綣,仿佛昨夜所有的偏執強勢都盡數褪去,又變回了那個素來清端的太子殿下:「鬆開吧。再咬下去,便要留印子了。」
「若是被母后看見,孤無從辯解,少不得要受一番責罰。
這般溫和親昵的口吻,有些陌生也有些熟悉,甚至還是帶著些許蠱惑。
謝照微聽了他的話,鬼使神差地,竟真的鬆開了緊咬的貝齒。
唇上傳來微微的刺痛感,提醒著她方才用了多大的力。
可下一秒,她又覺得這反應似乎太「聽話」了,有些丟臉,於是後槽牙又不自覺地咬緊了些,瞪著他。
他這似是而非、帶著親昵調侃的話語,瞬間勾出昨夜知味樓雅間的曖昧畫面。
那人驟然逼近的身影、滾燙的呼吸、糾纏的觸感歷歷在目,褪去的燥熱再度攀上臉頰,染得耳尖微紅。
但她也沒想任他「欺負」。
昨晚她不是也咬回去了嗎?還給了他一拳!
想到這裡,謝照微的目光不自覺地,飛快地掃過戚稷的唇瓣。
嗯,還好。
他唇上的印子不深,幾乎看不出來了,只有一點點淡淡的痕跡。
要不然,今日在乾元殿,若是被皇后娘娘或其他人看到,她真是要和他一起丟人丟到爪哇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