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於他所說皇后娘娘會罰他之事……
如今她和戚稷之間這攤子事,怕是帝後二人都心知肚明了。
她突然想起,方才在乾元殿,戚稷起身下跪時,動作似乎確實……有些微的不便?
當時她太緊張,沒太在意,現在想來……一絲不自在的感覺湧上謝照微心頭。
她慌忙挪開視線,落向身側的桌案之上,喉頭乾澀發緊,出聲發問:「你……你的腿怎麼了?」
這話方一問完,謝照微又有些後悔,覺得自己多此一舉,幹嘛要關心他!
戚稷順著她的目光後又垂眸看向自己隱在玄色錦袍下的腿:「昨夜在崇教殿,跪了一夜……而已。」
頓了頓,他又添了一句:「如今麼……疼,可疼了。」
跪了一夜?!謝照微瞳仁微睜,他戚稷是太子,二人之下萬人之上,誰能讓他跪一夜?除非……是陛下和娘娘!
是因為昨夜的事?!陛下同娘娘罰他了?
活該!謝照微心裡第一個冒出來的念頭就是這個。誰讓他……誰讓他做出那種登徒子行徑!陛下罰他跪一夜都是輕的!
哼,她才不會心疼他呢,一絲一毫都不會,他自找的!
雖這麼想著,謝照微心裡那點彆扭更重了。
她心念著他有傷在身不宜久立,下意識抬手攥住戚稷衣袖,想要將他拽回去歇息:「既然跪了整夜,不在東宮靜養,反倒一大早跑來演武場閒逛?倘若真落下病根、損了腿腳,我、我可擔不起這份罪責!」
她手上發力往前拖拽,沒提防戚稷陡然反手輕扯。
「啊!」
猝不及防被力道一帶,謝照微腳下踉蹌,身子往前傾去,險些徑直撞進他懷中。
戚稷反應極快,伸手穩穩扶在她肩頭,待她站定便即刻撤手,並無半分藉機輕薄的心思。
謝照微驚魂甫定,抬眼正要嗔怪瞪他,戚稷已然斂去方才細碎的隨性,神色端凝鄭重。
「謝照微。」
「方才孤說的話,關於內府,關於天下巧匠的話……你應當聽進去了。」
「同樣,昨夜你所言種種,孤字字銘記,不曾忘卻。」
「今日,孤再告訴你一次,孤的心意,不會變。沒道理,孤自幼放在心上,親自養大長大的姑娘,要讓給別人的道理!」
這番直白的話撞入耳畔,謝照微臉頰「轟」地一下,徹底燒了起來,連耳根和脖頸都染上了緋色。
什麼自幼放在心上?還有她謝照微什麼時候是他戚稷「養長大」的,他怎麼說得出口?
「等等!太子殿下!」 她氣鼓鼓地打斷他,試圖找回場子,「我吃的是定國公府的米,穿的是定國公府的衣,學的是謝家和蘇家的教養!我怎麼就成了你『養大』的了?」
「您這臉皮……怕是比上京城的城牆拐角還要厚上三尺吧!」
戚稷神色從容,分毫不見窘迫:「你從幼時入宮伴讀,在乾元殿、在東宮用的膳,吃的點心、零嘴,可都是孤食盒裡分出去的。」
謝照微一噎,立刻辯駁:「那是皇后娘娘準備的!」
「皇后娘娘最是仁厚慈愛,當初念我年歲小離家入宮,心中不安,吃食自然是同殿下一併準備了,那是娘娘體恤!」
她才不吃他這一套!想把功勞都攬到自己身上?沒門!
戚稷聞言,眉梢都未動一下,只慢悠悠地理所當然到有些「無恥」的道:「母后的,自然就是孤的。孤與母后,不分彼此。」
謝照微:「你——!」
她被他這邏輯氣得一口氣差點沒上來,張了張嘴,竟一時找不到話來反駁這厚顏無恥的言論!
帝後恩愛唯有一子,天下皆知,帝後的自然是他戚稷的,他這話……好像也立的住?
但她謝照微是誰,眼看她下一句更犀利的辯駁就要衝口而出,戚稷倏然斂去眉眼間淺淡的笑意,後退半步,正色拱手,對著她躬身一禮。
突如其來的鄭重禮數,將她到了唇邊的話語硬生生憋回腹中,謝照微怔怔佇立,目光落在他身上。
「朝朝,今日帶你來此,看這連珠弩,說這些話,並非要逼你立刻應下什麼,或是強迫你接受孤的心意。」
「你尚年少,孤亦將及冠。如今國事繁重,邊疆未靖,正是我等當以國事、政事為重,勵精圖治之時。」
「正因為這連珠弩,讓孤看到了利器於強軍、於固國之重要。孤有意,奏請父皇,於京營或禁軍中,秘密組建一支『神機營』,專司新式利器、強弩、乃至各種奇巧軍械的研發操演。『神機』二字,自然需有真正的『神機利器』相配,方能名副其實。」
「故,孤想邀朝朝,暫領『典制』一職,入內府將作監統籌諸事,督導匠人改良創製軍械。內府匠人、用料、古籍圖紙盡可任由你調度,孤會全力支持。」
「不知謝姑娘……可願暫拋閨閣瑣事,藉此機會,與孤一同,為我大周將士,添此臂助,鑄此利器?」
陽光依舊明媚,春風拂過演武場,帶來遠處隱約的花香。
謝照微懷中還抱著那具構造精巧的連珠弩,長睫猛地一顫,方才還帶著惱意的眸光驟然定在戚稷身上,愣怔良久,眉心輕輕蹙起,滿心都是猝不及防的震撼。
……
午時剛至,日頭正好,明晃晃的陽光越過定國公府高高的門楣,將一片暖金色溫柔地鋪灑在定國公府門前那對威風凜凜的石獅子上。
一輛錦帷油壁的馬車,碾過青石板路,緩緩停在了定國公府那兩扇厚重威嚴的朱紅大門前。
直到車夫隔著帘子,恭謹地提醒了一聲「姑娘,到了」,車內抱著一個狹長紫檀木盒、兀自發呆的謝照微,才像是驟然從一場深遠的迷夢中被驚醒,猛地回神。
她下意識地收緊手臂,懷中木盒冰涼的觸感讓她心神稍定。
定了定神後,她一手抱著木盒,另一隻手便要去掀開車簾下車。
然而,簾幔掀開的瞬間,謝照微的動作卻驟然頓住了,臉上露出顯而易見的錯愕。
只見平日裡雖威嚴的定國公府門前,此刻竟烏泱泱站滿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