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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春深幾許(五十四)

2026-08-26 02:47:26 作者: 桃花閒閒

  爹爹謝秦一身尚未換下的國公朝服,眉頭微鎖,負手立在最前;娘親蘇雲蘅身著一襲素雅藕荷家常襦裙,外罩同色軟緞披風,裙擺輕垂。

  她一雙秀眉緊緊蹙著,往日溫婉平和的眼底盛滿焦灼,目光死死凝著歸來的馬車,分毫不敢挪開。

  弟弟謝照野站在父母身後半步,正踮著腳張望;甚至,連府里的老管家、蘇雲蘅身邊最得用的楊嬤嬤,以及幾位在府中頗有臉面的管事,個個屏息靜氣,垂手肅立,目光卻都不由自主地瞟向馬車。

  這陣仗……謝照微來不及細想,抱著木盒,就要往下跳。

  「朝朝!慢些!」 蘇雲蘅一眼看見女兒這冒失的動作,嚇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連忙出聲阻止,同時沒好氣地瞪了身旁的丈夫一眼。

  「還愣著幹什麼?還不快去接住朝朝!萬一摔著怎麼辦!」

  站在蘇雲蘅身旁的謝照野,根本不用娘親吩咐,早已像只敏捷的小豹子,幾步就竄到了馬車旁,仰著小臉,伸出雙手,聲音清脆地喊:「阿姐!慢點!我扶你!」

  謝秦被妻子一瞪,又見女兒真要往下跳,哪裡還敢有半分遲疑?

  他身形一動,已疾步搶到馬車前,伸手虛扶:「朝朝莫急,慢些下車,爹爹扶你。」

  謝照微看著一左一右、如臨大敵的父親和弟弟,心中那股暖流與酸澀交織的感覺更甚。

  她沒有推辭,將懷中木盒輕換到左手,右手輕輕搭住父親寬厚堅實的小臂,踩著車夫早已備好的穩當腳凳,身形輕緩落地,穩穩踏在熟悉的青石地磚之上。

  

  雙腳落地的剎那,她微微定神,抬眼望向神色各異、滿心牽掛的家人,揚起一抹淺淡笑意,故作鬆弛地開口:「爹爹今日下值倒是格外早,近來部中事務,竟是這般清閒麼?」

  謝秦被女兒這尋常的一問,問得喉頭一哽,竟不知該如何回答。

  他能說是因為妻子火急火燎地派人到衙門,說「天塌了」,讓他無論如何立刻回府嗎?

  蘇雲蘅已快步上前,一把拉住了女兒微涼的手,緊緊握住,目光在她臉上仔細逡巡,似乎想從她的神色中找出什麼端倪。

  她壓下心頭的千言萬語,只低聲道:「此處不是說話的地方,先回府。回正院再說。」

  ……

  定國公府,正院正房內。

  門窗緊閉,室內一個下人也沒留,連謝照野也被蘇雲蘅尋了個由頭,讓楊嬤嬤帶了出去。少年雖不情願,嘟著嘴一步三回頭,但見父母和阿姐神色嚴肅,也不敢違逆,只得乖乖離開。

  此刻,正房內只剩下謝秦、蘇雲蘅,以及坐在下首黃花梨木圈椅中的謝照微。

  謝照微將懷中緊抱的紫檀木盒,輕輕擱置在身側小几上。隨後從容抬手,拎起案上溫著的茶壺,給自己緩緩斟了一杯清茶。

  溫熱茶湯入盞,裊裊熱氣縈繞,漫開一縷清雅的茉莉幽香,正是她偏愛的味道。

  今日這一大早,皇后娘娘突然傳召她入宮,當時程攸寧還在府中。

  以娘親的細心和對她的了解,定然是察覺了什麼不同尋常。

  而程攸寧那個心思單純的傻丫頭,在娘親面前,怎麼可能藏得住話?怕是三言兩語,就被娘親套了個乾乾淨淨,連肚子裡那點存貨都未必能保住。

  也好……省得她再費心解釋,或是糾結該如何開口。

  靜默半晌,謝照微又淺淺啜了口溫熱清茶,放下素白茶盞。

  她抬眸抬眼,澄澈目光坦然望向身前立著、神色凝重、欲言又止的雙親,主動開口打破沉寂:

  「爹爹,娘親,你們想問什麼,只管開口。女兒……知無不言。」

  蘇雲蘅原本在謝照微回府前,是憋了一肚子的話,又是心疼又是氣惱又是擔憂,恨不得立刻遞了牌子入宮,把女兒從那個「狼窩」裡帶出來。

  後來強忍著沒入宮,卻是直接派人去衙門,硬是把正在上值的謝秦給叫了回來。

  她家朝朝這個「天塌下來當被蓋」的樂天性子,有時是灑脫豁達,讓人省心。

  可如今這種時候,她這做父母的,真是心疼得不知如何是好。

  昨夜竟然發生了那般大事……可朝朝回府後,竟然愣是一個字都沒同她說,今早還和沒事人一樣,皇后一召就入了宮!這不是送羊入虎口是什麼?!


  可此刻,見女兒這般平靜,甚至主動讓他們問話,蘇雲蘅那滿腹的焦急、質問、心疼,卻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時之間,竟不知從何問起,生怕哪一句問得重了,戳中了女兒的傷心處。

  萬般無措之下,她只能轉頭,將求助的目光投向身旁謝秦。

  謝秦凝望著眼前亭亭玉立的長女,心口陣陣發悶。

  不過十四五歲的年紀,正是人間最明媚爛漫的韶華。

  這是他的長女,是他和蘇雲蘅的第一個孩子,是他們小心翼翼、如珠如寶般寵愛著長大的心頭肉。

  他看著她從襁褓中軟糯一團,從蹣跚學步、咿呀學語的稚童,一點點長成如今身姿亭亭、眉眼既有母親的溫婉風華,更兼謝家將門兒女颯爽英氣的少女。

  雖然他也知道,女兒長大了,終歸是要有個歸宿的。

  他和阿蘅這兩年私下裡也沒少琢磨,該給朝朝挑個什麼樣的夫家。

  是尋個門當戶對、家風清正的勛貴子弟?還是挑個前程似錦、品性端方的寒門才俊?

  或者……乾脆就像阿蘅偶爾玩笑時說的,招個合心意的贅婿,反正定國公府養得起,也能讓女兒離得近些,少受婆家的氣。

  可挑來挑去,看來看去,總覺得這個配不上女兒的靈秀,那個擔不起女兒的驕傲,愣是一個完全看得上眼的都沒有。

  反正女兒年歲也還小,不急,不急,慢慢挑,總能找到最合適的。

  可他們謝家是不急,萬萬沒想到,有人急!還是最不該急、也最讓他們措手不及的那個人!

  太子殿下戚稷……

  今日他匆匆從衙門趕回府,聽了阿蘅轉述的從程攸寧那裡套出來的隻言片語……謝秦當時氣得是七竅生煙,血氣上涌!

  他謝秦縱橫沙場半生,刀口舔血,什麼陣仗沒見過?

  可聽到自己捧在手心裡疼愛的女兒,被個混帳小子如此欺負,他當真是怒髮衝冠,連當年在北境戰場上飲血無數的佩刀都下意識地摸了出來!

  若那戚稷是程家、蘇家,或是任何其他世家的小子,他謝秦今日就敢提著這刀,打上門去,問問那小子是不是活膩了,敢如驚嚇他的寶貝女兒!

  可偏偏,那人是戚稷。

  是戚家的獨苗,是當朝太子,是君!

  這刀,他提不起,這門,他更闖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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