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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避春寒(二十二)

2026-08-28 18:51:37 作者: 桃花閒閒

  沈知歸搖了搖頭,將這個念頭強行壓了下去。

  不會的。

  那位貴人戴著帷帽,看不清面容,可明禾沒有。

  任誰也能看得出,那只是一個身量未足、尚未及笄的小姑娘,穿著一件鵝黃夏裙,頭髮梳著雙鬟,簪著幾朵小小的珠花,站在欄杆前只夠到那位公子的胸口,看上去就是個小丫頭。

  誰會去惦記一個小丫頭?

  沈知歸心中這般寬慰自己,把那個可怕的念頭摁下去,摁得死死的。

  可那雙緊握的手,卻始終沒有鬆開一絲一毫。

  裴沅感覺到了他手上的力道又重了幾分,她沒有出聲,只是靜靜地將另一隻手也覆了上去,疊在他的手背上。

  ……

  翌日。

  卯時正刻,天色已是大亮。

  晨光從艙窗的縫隙中透進來,光斑里浮動著細細的塵埃,像是金色的微塵在水中緩緩遊動。

  沈明禾坐在艙房的妝檯前,看著銅鏡中自己那張小臉。

  那銅鏡是船上配的,磨得還算亮,雖不比家中那面菱花鏡清晰,卻也足夠她看清自己眼下的那兩團青黑了。

  她湊近了些,用手指戳了戳自己的眼下,那青黑像是用水墨畫上去的,戳也戳不掉。

  到了淮安,天氣比揚州清爽了些,夜風從江面上吹來,帶著水汽的涼意,不像前幾日那樣悶熱得像個蒸籠。

  銅鑒里的冰雖已化了大半,卻還在散發著絲絲涼氣,屋內自是涼爽舒適,蓋一層薄被正合適。

  可她就是眼睜睜地躺到了天亮,一整夜幾乎沒有合眼,像一條被晾在岸上的魚,翻來覆去,覆去翻來!

  昨夜從觀景台隨父母回房後,她送走父母,又和雲岫一起收拾了一番,將那些被翻亂的匣子重新歸了位。

  雲岫又去將窗栓檢查了一遍,確認了兩三次才放心。

  

  隨後兩人便熄燈睡下時,雲岫在小榻上沾著枕頭便睡著了,可沈明禾躺在榻上,眼睛閉著,腦子卻一刻也沒停。

  後來好不容易,迷迷糊糊地,她終於陷入了夢鄉。

  可那夢也來得不安生。

  她竟然在夢中又見到了那個戴帷帽的「壯壯」。

  而且那「壯壯」竟然、竟然同她……!

  她說不出口……

  沈明禾猛地從夢中驚醒,心跳如擂鼓,砰砰砰地敲在胸腔里,臉頰燙得能煎雞蛋。

  她當時一把扯過被子蒙住頭,在被窩裡無聲地尖叫了一會兒,羞愧難當地將臉埋進枕頭裡,覺得自己大抵是瘋了。

  她她她……她怎麼能做那樣的夢!

  這也不是春天啊!

  就算她……就算她當真是到了什麼少女懷春的年紀,她在話本子上看過,女孩子到了十二三歲,便會有一些莫名其妙的心思。

  可那對象也不該是一個連臉都沒見過的、來路不明的怪人吧!

  沈明禾兩條腿在床上蹬了幾下,把被子踢得亂七八糟。

  然後她又翻了個身,把臉埋在枕頭裡悶了一會兒,又翻了個身。

  就這樣翻來覆去烙了半宿的餅,直到天邊泛了魚肚白,晨光從窗縫裡擠進來,她也沒能再睡著。

  所以當雲岫端著熱水推門進來,看到自家姑娘那張憔悴得仿佛一夜之間瘦了一圈的小臉時,也是嚇了一跳。

  她將銅盆擱在洗臉架上,幾步走到床前,彎下腰仔細看了看自家姑娘的臉色,嘴裡嘖嘖有聲:「姑娘,您這是一夜沒睡好?您瞧瞧您這眼睛,都黑了,跟咱們在鎮江見過的那個熬夜趕考的秀才似的。」

  沈明禾緩緩轉過頭,看著她,目光幽怨:「雲岫,我失眠了。」

  雲岫:「……」

  她看著自家姑娘那兩團觸目驚心的青黑,忍住笑意,清了清嗓子道:「姑娘莫不是還在擔憂那偷帕子的『耗子』?」

  她一邊說,一邊將浸了溫水的帕子擰乾遞過去,「說來那耗子也確實可惡,專偷姑娘的『大菱角』,那可是姑娘的心血呢。」

  沈明禾接過熱帕子敷在臉上,悶悶地「唔」了一聲,熱氣蒸在臉上,暖烘烘的,倒是讓她清醒了幾分。


  她沒有接話,總不能告訴雲岫,她睡不著不是因為帕子,不是因為耗子,而是因為夢見了那個叫「壯壯」的男子,還夢見他朝她伸手了!

  這個秘密,沈明禾打算爛在肚子裡,她想著,又把帕子往臉上壓了壓,恨不得連耳根一起捂住。

  那耳根從醒來起就一直燙著!

  雲岫卻忽然想起什麼似的,湊到沈明禾身邊,拿手攏在嘴邊,壓低聲音:「對了姑娘,奴婢今早去給姑娘打熱水時,聽船艙的管事說,昨夜船上抓了個賊呢!是真的賊,不是耗子。」

  沈明禾立刻從熱帕子底下探出眼睛,那熱帕子還糊在臉上,只露出兩隻烏溜溜的眼珠和一雙青黑的眼圈,看著有些滑稽:「賊?那我的大菱角呢?有沒有搜出來?」

  雲岫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幾分遺憾,又帶著幾分義憤:「倒是沒聽說搜出了什麼。管事說,那賊膽大包天,昨夜偷偷摸到了三樓去了。」

  「那兒住的都是貴客,帶的護衛自然也是足的,當場逮了個正著,捆得跟粽子似的。」

  「聽說天沒亮就被扭送到淮安府衙去了,管事發了好大的脾氣,說這種賊敗壞他船上的名聲。」

  沈明禾聽到「三樓」兩個字,腦子裡「嗡」的一聲,又不爭氣地浮現出昨夜夢中的場景。

  她趕緊把熱帕子重新捂回臉上,用力地按了兩下,把腦海中那些亂七八糟的畫面按下去掉。

  可按完了,她又忍不住開了口,聲音隔著帕子傳出來,故意裝得漫不經心,卻有些發飄:「那……那三樓的公子……」

  雲岫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自家姑娘問的是誰,連忙擺手答道:「哦,那位戴帷帽的公子啊?管事說,昨夜把那賊送官之後,那位公子也連夜下船了,說是有什麼急事要辦,等不到天亮了。」

  「他的隨從還多付了管事一筆賞錢,謝他抓住了賊呢。」

  沈明禾愣住了,手裡的帕子從臉上滑下來,落在膝上。

  走了?連夜就走了?

  她伸手拿過一旁妝檯上的新帕子,這是昨夜雲岫新給她備的,摺疊得方方正正,邊角上祥雲浮月。

  沈明禾愣愣地看著這張帕子,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悵然,她的大菱角還沒尋到呢……

  她悶悶地坐了一會兒,把這條帕子在手裡揉來揉去,揉得那月亮都皺了,才忽然起身,走到窗邊,也許吹吹江風,能把心裡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悶氣吹散。

  昨夜睡前她讓雲岫鎖好了窗栓的……可當沈明禾心不在焉地把手放到窗栓上時,卻發現那窗栓根本沒有插上,只是虛虛地搭著。

  沈明禾的手僵在那裡,晨風從敞開的窗扇中湧進來,涼颼颼地撲在她臉上,帶著江水特有的潮濕腥氣。

  她緩緩回過頭,看著正在疊被子的雲岫,聲音都高了半度,帶著一絲她自己都未察覺的緊張:「雲岫!這窗栓你昨夜沒鎖?」

  雲岫連忙放下被子過來一看,也愣住了。

  她彎腰湊近了看那窗栓,伸出手指撥了撥,確實是虛搭著的,根本沒有插進卡槽里。

  她抬起頭,臉上的困惑和驚愕完全不像是裝的:「鎖了的呀!奴婢明明親手插上的!姑娘您還看著奴婢鎖的,您忘了嗎?」

  「奴婢鎖完了還推了推窗戶,推不開,才去睡的!」

  沈明禾:「???」

  那昨夜她的夢……

  主僕二人面面相覷,艙內一時陷入了詭異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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